胭脂醉贪欢第15部分阅读
顾的和衣躺在了水里,眼睛透过碧蓝的水波看到广邈的星空,美的让她几乎窒息,她有些快乐的笑起来,没有声音却是真的欢乐。
她想,这样安静,这样孤独,真好!
她看到天空最美最亮的星星,水的距离蛊惑了她的双眸,她以为这是触手可得的东西,朝它伸出自己孱弱的手掌。晚风习习,凉意渗入骨髓,她等待了太久的手掌,不是星星,而是远方飞来的白鸽!
陈斯是在梦中醒来的,梦里的温香软玉叫他留恋忘返,他本想再与她温存一番,却现卧榻之内早无佳人芳踪。
害怕,惊慌,愤怒……这些绪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只披了件外袍就急冲冲的赶出去,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嘶吼:“姑娘,姑娘……”
“你有没有见到姑娘?这里最美的一位姑娘!”他没有道理抓人就问,所过之处的院落房屋全都亮起了灯,像看一个跳梁小丑,就像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
嘲弄、嗤笑、污秽语、惊慌失措……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下意识的去看那人的长相,姑娘,姑娘去哪儿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你跟我说,我一定会改的。
不,为何是我这样卑微,就算我待她不好也是她应得的,你忘了爹怎么死的,你忘了当初她是怎样狠心薄的抛下自己。
得到她,毁了她,让她尝过一场撕心裂肺的痛苦,这一直是你的目标啊!
陈斯恶毒而又疯狂的臆想,脑里兜兜转转的全是她的如花样貌,一时巧笑倩兮,一时决绝无。
“姑娘,姑娘,我在叫你啊,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出来见我,见我!”寂静的山林回荡着他痛苦嘶哑的呼唤,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露出比月光还要苍白几分的肌肤,他的面上的狰狞惨淡统统化为绝望。
他听到风声由远及近的来到他耳边,闻到她身上独特的迷人香味,秀气可爱的脸上立刻爬上欢喜的笑容。他想,自己还可以再原谅她一次。
尖利的长剑自他背后贯穿胸膛,他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冷漠如冰的音调:“你活该是这样的结局。”
第六十九章倾诉昔朝(上)
胭止从河水里站起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滴着水,她看完了白鸽上携带的字条,单掌用力就就化为了齑粉。
她游荡到了空旷的长街,街道两侧的店铺小屋都是黑暗无光的,明明是闷热的风吹过,她却还是感觉到了冷意,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的双肩,眼睛看着漫延的街道,有种走不尽的错觉。
平常总觉得街道繁华热闹,原来没有了人的烘托,真跟坟墓没什么两样。太寂静了,应该唱歌暖一暖自己。
她润了润嗓子,开腔唱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一个细细娇软的声音轻轻附和着,虽然虚弱无力,然个中音律的起承转合却是分毫不差。
胭止眉间染上喜色,看向声音的来源,在街道右侧的小巷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面上也脏兮兮的,眼神却透着淡淡的光亮。
胭止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你也会唱这歌?”
小女孩虚弱朝她笑笑:“比起姐姐,我唱的太差了。姐姐是江南哪里的人?”
胭止绞着手指想了一会儿:“我不是哪儿的人,四海之内,无处安家。”
小女孩的神落寞下来:“我如今也是这样了,姐姐真好,肯和我一个乞丐说话。”
胭止轻轻一笑:“这有什么,我以前也是个乞丐。”
小女孩震惊的睁大眼睛:“怎么可能,姐姐像是仙子一般的人物,我不能想象你曾跟我一样。”
“仙子?”胭止冷哼一声:“你真是将我高看了,其实我比你,要肮脏的太多。”
“我不太明白。”小女孩低下头,虚弱的咳嗽着:“不过我想知道姐姐的故事,你能将我听吗?”
她问这话时抬起了头,眼睛很是清澈漂亮。
胭止鼻子一酸,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想要了解我?”
“如果没有人了解你,那心里该多么难受啊!我不想要姐姐难受。”她真诚回答,眼里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胭止眼里泛起泪花,努力叹息一声将眼泪逼回,她将小女孩揽进怀里,丝毫不介意她的脏乱,与她一起看着天空明亮的星辰,悠悠开口诉说她的过往……
“姐姐不曾骗你,我小时候就是个乞丐。没有父母,是一个老乞丐把我养大的,他让我叫他爷爷。他是一个很胆小的人,跟着另外两个中年乞丐一起讨饭,他们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叫大福,一个叫六顺。他是受他们欺负的那一个,稍有不顺便是拳脚相向,每次他讨的东西自己只能分到很少,其实才四十多岁人,看上去却像六十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反抗。
可他第一次的反抗便是为了收养我,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祈求那两个人答应的,我只知道他两条腿从此就断了。
我三岁时就知事了,跟着他四处乞讨,因为我们模样惨淡,所以收益倒是不小。可这些收益不是我们的,而是要交给大福他们,他们心好时会赏给我们一点,心不好就没有了。他总是把自己的食物分一大半给我,我心里一直很感动,我总想着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我要给他最好的生活。
我一天天的长大,他却一天比一天恐惧,总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我,要把脸弄的脏脏的,衣服也是越破烂越好。我那时虽然不明白且还有些不愿,但还是听他的话。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因为对于一个乞丐来说,长得漂亮实在是危险。
然而世事无常,我八岁时的一场沐浴,让他们两个见着了我的模样,一时都兴奋的跳起来,翘着大拇指对他说真有眼光。
从那以后,我的饭食好了,他们将我骨瘦如柴的身体养的稍微丰润一点后,就花了钱给我卖了一件粉红色的衣服。我当时高兴坏了,因为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干净漂亮的衣裳,在他面前乐得直转圈,他叹息着想说什么,却被大福两人凶狠的目光扼住喉咙。
下午来了一个穿着很花哨漂亮的中年女人,两兄弟把我推到她面前一个劲儿的夸我,那妇人用沾着浓厚胭脂味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笑的合不拢嘴,当他们激烈的谈及银钱时,我终于意识到生了什么事,他们要把我卖给这个女人,而她是开妓院的。
我害怕的一直哭,求他救我,可他只是瞧了大福两人低下头偷偷抹泪。我那个时候特别绝望,觉得世界上没人要我了,嚷着要一头撞死。那妇人心惊胆战的把我拉住,跟他们说要不让爷爷跟我一路。
就这样我们走了,我心里依旧很难受,但因为有他陪着,反倒不再哭了。
那天的傍晚我一直不曾忘记,天空特别的艳丽,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天边绚烂,太阳并未完全落下,他死死抱着那妇人的腿,她正在用他的拐杖狠狠的打他,血肉模糊,他朝我大喊:“快跑!”
快跑,快跑……我的脑中只有这两个字不断的回旋,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生活,只能不停的奔跑,向着太阳的方向,一直跑,一直跑,筋疲力尽也不敢停下来。
当天空彻底黑暗后我的世界也变得一片漆黑,人事不知的晕了过去,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死了,我很害怕!
我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穆涵,是个浓眉小眼的男孩,他跟我说,以后我就是他的人了,因为我要报他的救命之恩。
我答应了,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可去。他家极其富有,是那时整个江南最豪富的人家,大宸国一大部分富豪都为他父亲马是瞻。我起先自然是欢喜的,因为我头一次见到各种各样的新奇物品,再加上穆涵对我很好,除了霸道粗俗叫我很不喜欢。
九岁时他逼着我跟他拜了天地,然后把我带到他父母面前,说是要我成为穆家的媳妇。可我只是个小乞丐,他父母自然是不同意,当着他的面把我狠狠打了一顿。我听到他母亲给他说,我是配不上他们穆家,但长大后可以给他当个通房丫头,毕竟我实在美丽。
他答应了。
那是我头一次这么鲜明的认识到自己的卑微低贱,即使以往乞讨时也不曾这么深刻的认识到。我不过是这个富家少爷的漂亮玩具罢了,只值得这个价。可笑那些跟我同年记的女孩还无限羡慕我,说我以后可以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我承认我的确需要,可我不想是靠着贱卖自己过活。你也许会觉得我自尊的太可笑,可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跟他在一起,不是什么都依附于他。
一年后,我走了,再一次逃走了。
第七十章倾诉昔朝(下)
我本来是不想这样的,毕竟如他所,我须得报他救命之恩。可是那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的身份是家妓!
所谓家妓,就是大户人家专门豢养的美貌女子,通常一签就是一生。她们用来供这户人家的客户或是要巴结的官员们享乐,有时主人家想要了,也得伺候。
她二十八岁,眼角却已有了皱纹,她跟我说,穆老爷已经嫌弃她了,因为她的身体都被玩坏了,幸好她知道的机密不多,否则就难逃一死了。我那时并不太懂她说的玩坏是什么意思,但见她凄惨的模样很是可怜,便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她朝我很诡异的笑了:“这些话还是说给你自己听吧,等你真正长大了,也会走上我这条路。”
我心里害怕,面上却仍旧倔强:“我和你不一样,涵哥哥会保护我的。”
她瞧了我半响,像瞧着一个单纯的傻子,然后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还真是个小孩子啊,不知道人心险恶。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这些富家少爷都不把女人当人看,对你好也就你长得漂亮的那几年了,有的还没老就被弃了。我上次听说小少爷要收你做通房丫头。说白了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只要他不高兴了或是有大人物看上你,他随时可以把你献给别的男人。小丫头,听姐姐一句劝,趁现在还小,他们还未对你下手,感紧跑吧。”
我当时听完脚就软了,可她又笑了起来,哈哈大笑,眼角却流着泪。她看着我,就像看到一个她已经能看到的亡魂一般,然后朝着碧蓝的湖水跳了下去,水花大朵大朵的开,我咬着自己的手臂说不出话来。
穆涵赶过来的时候把我的手臂从嘴里抠出来,那里已经血肉模糊,他找来大夫给我包扎,我跟他说,染蓝姐姐死了。
他很无辜的看着我:“染蓝是谁呀?”
我那时几乎就要疯了,染蓝在生前风光时可说是穆家人人尽知美貌佳人,才不过一年主人就忘了!那以后的我呢,这个说要好好待我的男人,能保证不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吗?”
一直昏睡闭眼的小女孩此时突然睁开了眼睛,她问:“姐姐是不是喜欢这个穆涵啊?”
胭止摇头,目光凄迷:“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更不想知道!”
小女孩皱眉表示不解,随即脑袋又开始一阵晕眩,昏睡在胭止怀里,胭止只道她是又睡着了,继续自己的诉说:“等穆涵离开后,我趁着夜色收拾几件干净衣裳便走了,丝毫不敢流连。
我走后穆涵就派人四处找我,我总是躲着,又恢复了小叫花的模样,四处乞讨为生,我曾偷偷回去找过爷爷,但他已经死了。我难过的稀里糊涂一直走,最后来到了京城,也在这里遇见了墨煜。
我跟墨煜的第一次见面是很温馨美好的,他对着蜷缩在角落的我露出温和美丽的笑容,并将热腾腾的肉包子给我。我狼吞虎咽的吃着,看到他眼里莫测妖丽的笑意,他说:‘你以后跟我吧,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我想要光鲜亮丽的活着,我想要别人都看得起我,我想要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是别人尊敬爱慕,明媒正娶的妻!
我不想总是乞讨的过一生,我想要自己真正的快乐起来。
直到现在我仍旧是这样想的,这些仍旧是我的愿望,因为墨煜所给我仍旧是我乞讨来的,我为了今天在七星楼的地位,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你也许会问,我才十七岁,怎能谈得上一生呢?可事实就是如此,我是被他上了奴枷的人啊,他生我生,他死我灭!”
说到这里胭止停顿了一下,眼里翻涌起无边压抑的苦痛,揽着小女孩的手臂不禁加了几分力道。
“我就是这样加入七星楼的,无知而又贪婪。不过在那里有阿莲陪着我,即使幸苦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当真正的苦痛到来时,几乎要把我压垮了。
十三岁生日是我的梦魇,我甚至为了让自己忘记而苦求墨煜将我金针封脑。可那都是假的,我根本就从未忘记,那些叫我痛苦不堪的场景总是在我入睡后来到我的梦里,张牙舞爪的要撕碎我。
那天我收到了穆涵的亲笔书信,他告诉我他也在七星楼。他说他从秘密基地逃出来了,他在帝都的城隍庙等我。
我不知道他个人死训的秘密基地在哪儿,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跑出来的,但是对于此刻一直在杀戮之地无尽厮杀的我来说,这是一个让我喜极而泣的消息,我清楚认得他的笔迹,不会有假。我决定拼一次。
我向墨煜提出申请,我说我已经足够有能力走出杀戮之地,请他考验我。其实我离出杀戮之地的要求还差的很远,但我知道自己对墨煜来说是特别的,我也只有这个借口才可以见到他。他当时听到我的借口只是轻声一笑,也不动手检验我的功夫:‘你要离开这里我同意,反正你也没什么练武的天赋,我把你扔在那里只想让你身体健康点罢了。不过你要保证听我话,服从我以后所有的安排。’
我自然是答应了,我想着,穆涵既然能把信送到结界一般的杀戮之地来,自是有了很厉害本事和手段,我必须要跑,否则真不知墨煜下次要我做的又是什么叫我恐惧恶心的事。
如果我知道我一生的悲剧是从我逃跑的那一刻开始,我一定不会答应穆涵,宁愿在杀戮之地无止境的战斗,也好过生存在无边的绝望与麻木里。
我记得那天天是很昏暗的,铅云重重,几乎要压到地面上来,我向着帝都城隍庙的方向策马奔腾,只想早一点见到他,想要跟他说几句贴心的话,想要和他抱怨抱怨自己的心酸悲苦。
我终于到达了城隍庙,可那里等待我的并不是穆涵,而是似笑非笑的墨煜。
背叛,计谋!
后面的事该是怎样的慌乱无助,惶恐凄凉啊。”胭止叹息一声,唇畔却染上轻松的笑:“我受到了墨煜的灭绝人性的惩罚,他的黑色长鞭狠狠的抽打我,那鞭打在人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痕,里面内脏肌理却是碎骨噬心的痛疼,我被他打的只剩半口气,然后就是强|暴。
他的手掌里冒出血红色的光芒,紧紧抱着我的手像是要戳进我的血肉里,无数根尖利的金针在我身上刺痛,男子硕大的阳|物凶猛快速的出入,双股之间的血流的越欢快,我仰着头出痛苦的哭泣,在害怕绝望到要死去的时候,看到了珊珊来迟的穆涵。
我眼里现出了欢喜,因为他终究不曾骗我,是真的如我所想这是墨煜的计谋。我朝他呼唤:“涵哥哥,快救我……”
墨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漫不经心的嘲弄和残忍。他低头在我耳边暧昧轻语:“看着自己心爱女人的初夜在别的男人身下绽放,他竟没有反应!”
我眼睛立刻潮湿起来,不会的,不可能!我开始竭尽所力的朝他嘶吼:“涵哥哥,我是深儿啊,你快救我,你怎可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集聚已久的暴雨终于在铅云无边压抑下倾盆而下,从门外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我和墨煜纠缠的身躯,打湿了我睁得大大的双眸 。”
卷终人生悲剧
然而那个挺拔高大的少年始终没有低下他高傲的头颅,雷声轰鸣,闪电的光芒惨白而快速在他面庞掠过,他平静的眼里只有叫她万念俱灰的漠视!
胭止赶紧闭上双眼,浑身不住抖。这场景又开始在她脑海中出现了!失望,非常非常的失望!穆涵,你不该这样待我;穆涵,你害得我好苦!
她艰难的睁开双眼,面上恢复平静,颤抖的手指将女孩更紧扣向自己的怀里:“他走了,握着血淋淋的拳头一眼也没看我就走了,而我在墨煜的又一轮攻势下彻底昏死过去了。醒后已是第二天黎明,他告诉我,说我天生媚骨,再加上如今身子比以往好多了,可以进入媚者无疆,可以为他承担翻云诀的反噬。”
“而在媚者无疆的日子……”胭止停顿一下,微微仰起素颜,然而想要抑住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下:“我不愿多说那些羞耻恶心的事。我唯一觉得墨煜真正待我好的地方就是后来让我修习凝冰术,否则我、我恐怕已成了一个只知道与男人交合的性|奴。”
胭止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低头看小女孩时换成了一副如花笑靥:“小妹妹,我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这些事我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别人,便是连玮儿……”
她沉默下来,似是想到什么,眼里翻滚起悲痛,再次将目光聚焦到女孩身上时已是一脸哀伤:“我是自私的,我非要将我的苦痛告诉你,让你也跟着难受。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一个人说说,说说我的艰辛,说说我的委屈。我知道这样很幼稚,很可笑,可我一见到你就想告诉你这些,也许是因为你太像以前的我吧。”
然而小女孩并未对她的这番肺腑之做出任何回应,仍旧安静恬淡的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四肢冰凉。
胭止恐慌起来,探了探她的鼻息,立刻脸色煞白。然后将手按在她后背上,拼命的给她输入自己微少的内力,一边输一边不停的呼唤。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她几乎要全身脱力时小女孩醒了,朝她甜甜一笑:“对不起啊姐姐,我方才睡着了,姐姐的故事讲完了吗?”
胭止眼中闪烁出狂喜的泪花:“没完,姐姐的故事永远都不会完。你喜欢听,姐姐就一直讲一直讲,只要你不死,不要死……”
小女孩虚弱的笑了笑,眼里涌出歉意:“要让姐姐失望了,我就要死了。”
是啊,她就要死了,方才给她输内力时就现,这女孩起码已饿了七天七夜,可她现的那么晚,那么晚……
小女孩伸起颤抖的手臂,替她拂去眼角的泪水,睁着特别清澈特别漂亮的眼睛问她:“姐姐,你说人为什么会死啊?”
胭止突然好害怕,只觉风一吹便冷至骨髓。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你,我只知道自己怕死,所以这样努力的活着。”
小女孩身体越僵硬,脸色也更加苍白,但笑容却仍旧明媚动人,她艰难的刮了刮胭止的鼻梁:“姐姐是胆小鬼,还没我勇敢,我就不怕死。曾有人跟我说,死后灵魂就可以飞了,我好喜欢飞,飞……”
她的身音渐渐弱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她安然快乐的死去了。脸上仍是干净无邪的笑容,微睁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纯粹。
多么干净自然的消亡啊!不为恩怨,不为世事,没有怨恨痴贪,带着属于孩子的梦想与绚烂……死去了!
胭止佝偻下身子,几乎将怀里的小女孩扣进自己的血肉里,嘴里出破碎的音调,干睁着大而媚眼睛流不出泪来。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毫不相干的难受至此,比当初知道爷爷死了还要难受,特别想要她活下来,特别想要给她自己孩时渴望过的所有东西,特别想要让她比自己幸福……
“哭不出来就不必再哭,何况她又是这么安详圆满的离开。”
这个声音……
胭止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她一身银裳似雪,白皙饱满的额头配上神秘高贵的紫水晶,满头黑温顺有理披散在脑后,脸上的神一如平时的沉静淡定。
胭止眼里泛出泪意:“你为何而来?”
南宫玮答非所问:“你要回七星楼了,是墨煜急召吗?”
胭止讽刺一笑:“真是厉害,我才收到七星楼的密函不久,你后脚就知道了,该不会是一直在监视我吧。”
南宫玮脸色一白,唇上的血色几乎褪尽:“慕容,我没你想的那么坏,我有我的原则。”
“原则?”胭止冷笑起来,松开怀里的小女孩慢慢站起来:“你的原则就是用你高高在上的权力来随意践踏那些软弱可欺的人,就是目空一切轻而易举的把他们打下无间地狱?”
南宫玮看着她的眼里流露出沉重的悲哀:“慕容,你所谓的软弱可欺是指自己吗?你究竟是善良的为他们讨个说法还是自卑的为自己的命|运朝我呐喊?”
“你住嘴!”胭止痛苦的朝她嘶吼,通红的双眼开始滑落泪水。
南宫玮走进几步,在看到她眼里的防备时停了下来。她朝她凄惨一笑,声音轻柔得如同宿命的叹息:“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踌躇满志;一种是万念俱灰。慕容,我是前者,你却是后者。”
“才不是这样!”胭止用力反驳,可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她的灵魂。她感到四肢百骨都疲累下来,再也无法支撑这个腐朽的身躯。她跪了下来,面对着看不尽的黑暗街道:“玮儿,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轻易的看懂我,可以很轻松的知道我的一切,可我对你却总也看不透,这不公平。你让我害怕,让我崇拜,也让我……不可避免的嫉妒。
玮儿,我很珍惜你,很珍惜很珍惜,我像一个盗贼一样怀揣着惊世的宝贝,一会儿担忧自己是在做梦,不然如何会遇到它;一会儿是恐惧自己配不上这惊世珍宝;一会儿担忧它根本不愿意跟着我,它搭理我只是上天给我的恩赐,终有一天它会离开……”
南宫玮眼里荡起波澜,她看着那个明明想要她靠近又不敢让她靠近的女子叹息,千回百转的叹息。她不知该如何跟她说她的心思,索性就不说。只能这样温柔悲凉的看着她,无法靠近,无法远离。
胭止狠狠的咬了下唇,逼着自己在她面前站起来,对她笑得妩媚凉薄:“公主殿下,你仍旧是我的朋友,日后有什么吩咐我照样两肋插刀,只是日后我希望……”她停顿一下,看着她明亮动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永、无、再、见、之、期!”
南宫玮苍白的脸色更见苍白,紫水晶下的眼睛却荡出极浅的笑意,她平静的抿着唇,沉默压抑的整个街道的氛围都要走向灭亡般。胭止的唇角却仍旧坚持着不服输的妩媚笑容,心却等待中激烈的跳动起来,她会怎么说?
“好!”一个字,她酝酿了那么久就只有这么一个字,很平和安静的朝她微笑。
胭止脸上的笑容跨下,再也不能多看她一眼,转身急匆匆的离开。而那个站在漫天星光下的女子仍然还在微笑,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身姿没有半分偏移,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一直一直微笑着,定格成她前所未见的忧伤。
第一章密谋劫银
胭止走了,后来听说那一夜后下了好大的一场雨,整个沧州的百姓喜极而泣,越认定南宫玮是他们的福星,而南宫玮已初步将蝗灾和瘟疫控制住,只等朝廷的大队人马来,便实施灌溉系统和彻底的灾后重建。
胭止想,她是要成为沧州人民心中的神吗,还是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天下人的神?她终究还是佩服她的,不论个人爱恨。
回到七星楼后墨煜就召集四位大人开会,当然、如今只有三位了,胭止看着对面的空位想,如果他还活着,那么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七星楼堂堂正正的见面。
在过去的两年里,墨煜有命令都是直接下达各苑的,四位大人之间很少有交集,也不知墨煜这次要说的是什么大事。
“听说你把上弦给杀了,这真是让人很不愉快,要知道咱们楼里的开销可都指望着他呢。”说话的是坐在她右手上方的南无大人,是个极其曼丽俊美青年,眉心一点朱砂殷红似血,一张脸雌雄莫辨,叫人只一看他就止不住痴迷下去,然后被他浑身散出的阴测诡魅的气息而征服,当然不是因为爱慕,而是因为恐惧。
胭止心里跳了一下,装作很平静的抿了口茶:“南无大人所指的应该是他每月给咱们几位的零花钱吧。我们三个都有各自的产业,每月赚的钱也不少,你看我和暗影不都活得挺好,怎么你却抱怨起来?”
南无喜好女色,尤其是身份高贵貌美动人的女子,可这些女人,包括他自己都是极其豪奢的。他待那些女人残忍暴戾,可物质上却从来不吝啬,像是养着一个一个的公主皇后,因此虽说他自己的开的赌场妓院赚钱,也是入不敷出,关键是他也没什么经商的经验,这些年还不都是穆涵帮衬着。所以在七星楼里,他一般不听楼主的话也会听穆涵的话。
胭止心里如何不知他会质问,也早想好了台词,就算鱼死网破也没什么,毕竟她还有墨煜护着。
南无轻轻一笑,十根修长完美的手指交叉,上面的十枚银戒闪亮着璀璨夺目的亮光,他修长妖媚的眼里亦露出冷酷的杀意:“我懒得跟你废话,你告诉我他有没有把财神印给你?”
胭止不悦皱眉,微微转脸看他:“我很认真的告诉你,没有!”
南无唇畔笑意越浓厚,纤长美丽的十指开始散开,那些银色戒指也更加光亮,隐约可见丝线缠绕。
他要动手!
胭止掌中也开始凝起细细的冰针……
“南无,够了!上弦是绝顶自私狡诈的商人,不会把财神印给她的。你要花钱就自己赚,实在不行本座也会助你。”墨煜一身黑色锦衣踏然前来,衣襟上漫布的血红火焰刺绣给他的威严中增添了几分妖邪。
三人立刻起身行礼,南无斜睨了一眼胭止道:“既然我的钱有着落了,我也没心思与她计较了。”
胭止很想说一句:你以为我怕跟你计较啊!但是看到墨煜警告的眼神只得悻悻坐回原位。
墨煜一坐下就很没形象的歪在中央豪华宽敞的大椅上,右手手肘衬在镶金砌玉的扶手上,淡淡开口:“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是因为咱们要做一件大事了。诸位想必都知道朝廷派了三十万两给沧州赈灾,其中二十万两已换成粮食药品和一些人力。本座的意思是我们要劫这笔钱。”
胭止听得心慌,她可一点儿都不想让墨煜破坏南宫玮的事业:“楼主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咱们楼里真的很缺钱吗?”
墨煜瞧着她轻笑一声:“缺钱倒是不假,但都是不打紧的小钱。本座劫这趟银粮只是因为无聊想让大宸国更乱一些罢了,再说惦记这些银粮的还有大奕国,有人争的东西让我很感兴趣。”
无聊?有人争?真是丝毫不考虑他们这些下属的心思,行为变态啊!胭止不由腹诽。
大奕国一向自然资源匮乏,土地贫瘠,以高原平原居多,气候干燥少雨,冬季极冷,夏季极热。然而他们的人民却极其坚韧强悍,智慧严谨,将自己的国家维护的宛若精钢铁骨,即使在如今三国鼎立状况下大宸和大燕两国也很难占到便宜。如今大奕与大宸国关系紧张,而大奕国在战争诸多设备上还有所欠缺,还需时间调养,自然是希望大宸越多磨难越好,这次沧州大旱是他们的良机,如果能把这些银粮抢到自己手中自然是更好了。
她想到了南宫玮,心里添了几分焦急,可这样机密的消息墨煜是怎样得到的,她欲要相问却被墨煜扬手止住:“不该你们多问的就不必问,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他的眼在三人面前转了一圈:“暗影,朝廷为了这批银粮可是下了血本,不仅让镇远将军殷华亲自押送,还特地请了一代武学宗师燕凌霄出来,你到时主要对付的就是他。”
一直沉默静坐的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那里瞳仁碧绿,光彩流溢,她一向十分苍白的脸颊染上几许嫣红,握着剑的手指微微屈起。这个样子表示她很兴奋,是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的嗜血兴奋。
胭止很没出息的打了个冷战,南无则是饶有兴趣的弯起嘴角,而墨煜只是意料中的见惯不怪,转脸对南无下令:“南无,你主要带着大队楼众去把银子抢过来。”
“至于小止,你带着杨烟去找黎山马帮主人的桃萼夫人。”
小止?这恶俗的称呼啊,不过她现在没工夫计较这个:“找她做什么,还有阿烟为什么也要跟着去?”
墨煜解释道:“运银途中必经黎山,整座山林庞大茂盛,只有中间山脉有一条大道通往沧州,这样的地形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而黎山是桃萼夫人的地盘,她的马帮可是四海闻名,帮众个个彪悍勇猛,规模又大,咱们要是想要劫银就得速战速决,在此之前自然要跟桃萼夫人谈好,且一定要抢在朝廷跟她谈判前。而让杨烟陪你,我自有深意。”
胭止明白的点点头。这时听到南无道:“事儿我们都做了,楼主难道在家看房子吗?”
墨煜没有生气他的无礼,淡淡答道:“本座自有自己的安排,不过看房子的人本座早就找好了,她就是媚如,想必你们也听说过。”
媚如夫人?那个在墨煜身边长宠不衰的女人,那个传说去深山修炼的女人,那个七星楼一致认为她应该当瑶姬大人的女人,回来啦!
胭止额上开始冒出点汗,紧抿的唇变得苍白,这个女人回来,是要夺回她手中的一切吗?到时墨煜会帮谁?
她心里恐慌起来,神经也高度紧绷,她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墨煜,然而墨煜并未看她,只是平静吩咐道:“三天后开始行动,大家都回去准备吧。”
第二章再见兰溪
胭止很想立刻就去找墨煜,心里的不安一直无限扩大,无限的折磨自己,可是行到阮星居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她去找他要说些什么呢,低三下四的哀求吗?她当真离了他的保护就在七星楼一无是处了吗?她……
胭止心里一片杂乱,头颅几乎要被各种各样的想法给挤爆。那媚如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听说她以前是上任楼主炎豁的女人,怎么墨煜一点儿都不嫌弃,还宠了她近十年?自己是不是应该见一见她。
她侧头向右边的路走去,那里有一座敛容斋,是媚如居住的地方,是离墨煜最近的地方。
就快要入冬了,何况北方的天一向冷的快,她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披风,想着到了冬天她就不再怕冷了,因为冷到了极致反而没什么感觉。
前方的一湾清亮的湖泊,里面的荷叶几乎都枯死了,恹达达的垂着头。湖上架着一座小巧精致的白玉桥,上面站着的人却比这雕栏玉砌的白玉还要雅致三分,如同一支遗世独立的莲花。
胭止心剧烈的跳起来,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她一直都在找他呀,她一直都记挂着他。
“兰溪!”胭止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他,眼泪几乎忍不住的落下来:“你回来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原谅我了吗?”
被她抱住的男子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扳开她的手臂,冷漠的向前迈步。胭止急忙拉住他:“你还在怪我,我认错,我什么错都认,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再离开我了。”
他的眼神落到她拉住他衣袖的手上,冷漠有礼的出声:“请瑶姬大人放开!”
胭止被他眼里的淡然平静震感,他对她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怎么会是这样?她想过再见到他时的场景,怒喝、打骂、甚至……甚至强|暴。这些她都无所谓的,可如今他是这样,是要完完全全的把自己从他的过去里剔除吗?
不可以,不可以,因为她的记忆,她黑暗过去的所有温暖便只有他了,她必须要留住他,必须!
于是她仍旧紧紧攥住他的半截衣袖,委屈而又不甘的看着他:“兰溪,我是小九啊,你不要唤我瑶姬大人!”
兰溪瞧了她一眼,随后就维持着那个姿势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身上的气息却有些冷冽。胭止有些害怕的想松开,却又立马给自己打气,更加死紧的攥住,绝不放手。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一个女人,一个气质妖冶,风万种的女人来了。
她扭着步子来到两人跟前,然后暧昧的朝兰溪呼气,娇媚的唤他:“兰溪,怎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
这一口娇滴的吴侬软语呀,直要酥了男人的骨头,胭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