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不姓白，不过是行走在外用了母家姓氏，化名白河洛。他姓孟，孟天书。天书都敢觊觎，可不就是白日梦么！而我，只记得睁眼那一刻，身边有他。眉清目秀却又面黄肌瘦的少年，微微蹙眉盯着我瞧，再没甚么旁的表情，眼睛却是通红，不知是不是哭过。其余的一概不知：姓甚名谁、生辰八字于我，好似咽下孟婆汤前的记忆——喝足了汤，都给尿出去了。

    随后他便叫出了一个名字，芽芽。

    那年我九岁，替了他夭折的妹妹孟天涯，因此，昌显八年深秋，古镜城孟府失一女得一女，不曾发丧，十七岁的少爷孟天书已危及性命的大病不治而愈。次年，昌显九年初春，孟家千金的丧事儿终是补上了，孟少却不再如半年前那样身子不济，仅仅携了一名侍童，便离了孟家。有半句话我常说，“想我睚眦女侠漂泊了近半生”，这话并非吹嘘：在孟府修养了一年不到，我便化身侍童随小白云游四方去了。六年光阴不过如弹指一挥，旅途自然也终有尽时，如今已是昌显十一年的六月，小白收了家书，说是年前便要回孟府去。

    古镜城的孟家，出过重臣，出过巨贾，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近一百多年来，虽已不涉仕途，□□耀仍在，单就私家锻铸兵器而不被问罪这一项，已是无人能及。只不过子嗣凋零，到小白爹爹这一代，已是八代单传。终是到了小白降生，一胎二子，给男丁稀薄的孟府添了两个男孩儿，却还是未能逃离巫卜所言“戾气过重，阴盛阳衰”的命运。比小白仅仅晚了娘亲一次喘息时间出世的弟弟孟天崖，在二人三岁那年的盛夏，因漫天的柳絮诱发了气喘病，未曾等来郎中，便紫着一张小脸殁了。孟天崖没能等来郎中，中了暑气在房中修养的小白却等来了，需得日日喝一种苦涩得令人作呕的汤药直到六岁，气喘痊愈。

    小白说，每每他实在是喝不下，意欲逃开时，娘亲便另倒一碗药给自个儿，对他道，“天书，娘亲陪着你一起好不好？咱们一起喝，替天崖喝，好不好？”这一招对他，屡试不爽。再后来，他便不再喊苦，只是默默地一饮而尽。

    小白才断了难以下咽的汤药几日，他爹爹便接了一个一岁大的女婴回府，起名，孟天涯。

    这些个断断续续的往昔轶事，不是从小白那里，便是从一众丫头小厮那里听来的。没有人活了九年却记忆全无的，可这世上却偏偏出了我这一档子事儿。自我九岁作为孟天涯睁开眼来那一刻起，便觉着孟府上下待我的态度是出奇的怪谲：所有人似乎都认识我，可不论我如何纠缠，却始终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我是谁。那时，世上还不曾有睚眦女，不曾有白先生。我如今声声叫着的“小白”，还是我这个妹妹口中的“哥哥”。

    我最初的记忆，是听到有人唤了一声“芽芽”后睁眼看到的憔悴少年，随后是他身旁容色担忧的妇人，她探身看我，欣喜道：“天涯，你醒了？”

    “……”我不知该说些甚么，两张不曾见过的脸，这样担忧的看着我，即便是毫无恶意，对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陌生的便是最恐惧的——我“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怎了么？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疼？”妇人焦急得伸出手来，想要在我身上摸一摸，我却被她忽然的动作吓得一惊，坐起身来，边哭边躲，抽噎间歇竟打起了嗝儿来。

    “娘，动作轻些，怕是吓着她了。”陌生的清瘦少年，抬手轻轻挡了挡妇人伸出的手臂，另一只手依旧紧紧的握着我的，“别怕，你生病了，刚刚醒来，饿不饿？即便是要哭，也要吃饱了再哭。”

    那是我于小白脸上见到过的，最温柔的笑。我随即便止住了哭声，瞪着眼睛盯着他脸上的酒窝，却依旧一个接着一个的打着嗝儿。

    “见她如此，倒真是不习惯。”小白伸出手来，在我背后一下下的顺着，口中的话，却像是说给妇人听得。

    “时日久些，便习惯了。”妇人抬手抚上清瘦哥哥的右肩，转头对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道，“小娘子饿了，去厨间儿取了粥来。”

    听得如此，我的肚子跟着应景的“咕噜”了一声儿。小白看着我笑出了声，又是那个奇异又适合他这张面庞的小坑，我便出手指戳在了他的酒窝上。

    “你脸上的坑真好看。”

    话一出口，妇人便轻轻笑了，舒展了微微皱着的眉心，小白却僵住了，我继续道，“你要同我一起吃么？”

    小白有些失神，并未理睬我，僵了一会儿，我想要再问，却被进门的丫鬟打断了，“夫人，少爷，枸杞百合粥。”

    “好了，先吃些东西罢。”妇人拍了拍小白的肩，接过丫鬟案上端着的热粥。

    “娘，我来。”小白接了粥碗，盛了一勺递到我嘴边，妇人见此便携着丫鬟悄悄离开了。

    喝了两勺，我转头避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烫着了？”

    “没有……”我环顾四周，房中一物一景于我都是陌生的。

    “你在想些甚么，说来听听。”

    “我……”

    “嗯？”

    “我是谁？”试探着说出口的话，又令他一僵。

    我见他默不作声，心想也许这个漂亮哥哥也不知道我是谁罢，心中思绪驰骋之际，他再次唤了我的名字：

    “芽芽。”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