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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吟诗作对孤芳阁

    天黑不久,小白一行三人便随着不疼去了孤芳阁。我心中虽然不快,可想到一会儿便能凭一己之力进去,就觉得此事如同塞翁失马:权当这是个长见识的机会罢。不过,当下最要紧的是躲开宋冰与双双。不疼定是偷偷交代他们二人将我看牢,只要稍有走动,我便能感到背后有人盯着。

    我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也太过小瞧我了。虽然碍于情面不好硬碰硬,可论起计谋,宋冰与双双哪里是我的对手。我在房中挑了件男装缠在腿上,裙摆一盖,甚么也看不出来。随后便跑去院中同双双闲聊了起来,宋冰则在厨间忙里忙出,时不时的暼我一两眼,我心中已是白眼翻上了天:瞧不疼找的好帮手,当我是小孩子么?真监视假忙碌,不必是明眼人,就是瞎子也能觉察出他的紧张。

    等到双双已失警觉,我以路途劳顿脾胃失调做借口,求她为我做一碗粥吃。趁她在厨间忙碌时,我假装腹痛向厕间奔了去,宋冰一个男子自然不敢跟着我。在厕间换了男装后,我便轻而易举的翻出了墙去!小白若知道我是翻墙出去的,定会后悔教我功夫。脑中瞬时浮现他常有的样子:微微蹙眉瞧着我,道一声“你呀”,可在轻叹摇头后便会舒展眉头,带着几许笑意看我。傻傻地在墙根儿下想得出神,好在是细巷,又是夜晚,没人瞧见我这丢人的模样。

    这条小巷白天未曾走过,我一时竟不知应走哪一头。迷路便选右,这招屡试不爽,倒不是因为我有多幸运,而是因为小白总能找到我。

    我怕双双同宋冰追上来,一路小跑着出了巷子。等我在大路上站定便笑了,这正是早些时候自孤芳阁回家的路。一颗心放下后,才惊觉自个儿提着衣袍跑出来的动作只有女子做得出,然而松手时已经迟了,路上已有经过的民妇神色怪异的不住回头瞧我,我假装袍子上沾了灰,掸了两掸后便向孤芳阁的方向走去。心中不忘暗念:我是男子,我是男子……

    行至孤芳阁不禁赞叹,果然,夜景总是较白天时美得多。门口并无人招呼,我便随着一众客人混了进去,不对,我算是堂堂正正走进去的。

    这几年四处游历,夜游过的名街不在少数,自然也是见过妓馆门口、街巷两旁歪妓站关的场面的。本以为孤芳阁也应如此,却没想到它更像座奢华酒楼,门口没有莺莺燕燕持绢揽客,甚至连个躬身迎客的小厮都没有。可通明耀眼的红灯笼,开敞大门内的灯光与乐声,却悄悄在人心头写了笔“请君入瓮”。

    进门后,前院不大,正中是莲花池,池上步道中间一折,因而并非正对厅堂,倒是添了一笔婉转曲折,池边点缀了几棵桃树,落英满地,可池中却无一片桃瓣,微微细致处,已显出此地的不一般来。厅堂立着九扇百花刺绣屏风一架,将一切秘密拦在了前院后。它背后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形里,有方才进院的客人,有婀娜一闪的佳人,有步履匆匆的女使小厮,若想分辨谁是谁,一定要绕过它。这百花争艳的暗喻,显得这屏风才是孤芳阁真正的大门,它是每一位客官心中的第一道痒。

    屏风后便是孤芳阁的真容。宽敞的后院正中架起了高台,台上是妖娆翩然的舞姬,台旁是技艺精湛的乐师;二层木楼环绕着这巨大的中庭,抬头便可看到些衣着清凉的女子或倚栏或倚柱地向屏风处笑望;偶有女使模样的小姑娘端着食案于楼上穿梭,为这些女子送上小食与酒水,那恭敬而稍带惶恐的样子,倒是同孟府那些自觉卑微的婢女们并无甚么差别。我一时有些分神,也许,这些小姑娘中模样俊美的,来日也会享受她人掌上的美食佳酿,这是幸,还是不幸?

    高台两旁各为一间贯通堂屋,屋门大敞,堂中排满了桌椅,竟已是座无虚席,甚至还有许多站在一旁的,北面正堂大门紧闭,房灯虽亮着却未见有人影闪现。楼上则是十五间雅间,正北三间,正中为天字一号,左右分别为天字二号、三号;东厢六间地字房,从北至南为一至六号,西厢同理,为六间人字房。

    我来得晚,看来只得站着了。茫然跟着前面的人慢吞吞踱步,四顾几番也没见小白他们的身影,难不成他们在楼上的格子间儿里?那可真是奢侈,这孤芳阁一看便知是个烧钱的地方。两侧木梯旁各守着两个打手模样的汉子,绝非我这花拳绣腿能惹得起的,去二楼探探的小心思只得作罢。既然如此,不如暂且寻个地方窝着,既来之则安之,看看热闹先。恰巧眼前走过一个倒酒的小厮,我叫住他问道:

    “你们这孤芳阁可是日日这样红火?”

    他转身后眼波将我上下一扫后竟有些愣神,随即神色怪异地盯着我,却不言语。

    “我在问你!”我耐着性子又问,“每日都是这样座无虚席么?”

    “……”他依旧怪异的瞧我,却终是开口了,“每月初五、十五与二五,是我们落汀姑娘对诗的日子。”说完便低头快步走开,途中还不忘回头看我,我登时警觉起来,一时间有些后悔单枪匹马地混到这里来。以防不测,我挑了地字房一侧近门的大柱倚着。可身子还未倚靠稳当,整个庭间便叫好声骤起。

    我循着周遭看客的眼神望去,台上正中站了了一个方才未曾见过女子。我的所在位置刁钻,只能勉强瞧个侧脸,不过,看那端庄挺立的站姿,以及周遭男子纷纷伸长脖子探瞧的样子,我猜她就是落汀。浅蓝裙摆随夜风飘摇,如缎黑发映衬得肤色胜雪,仅是这身姿,便足以动人心魂,若配上绝美的面庞,难怪今日会聚了满堂的客人。落汀身后台角处各站一名女使打扮的姑娘,看身段竟也不输常年习练的舞姬。

    忽闻参差一声锣响,整个院子竟迅速静了下来。抬头瞧了一圈,二楼北、东、西三侧的过廊正中各站了一个持锣小厮,而方才倚栏笑望的莺莺燕燕却没了踪影。只留东厢地字房与西厢人字房各有一女使端立门前,正北天字房则每间门前站两人。这些女使面无波澜,方才神形怯怯的姑娘与之相比只得称作使唤丫头。

    待落汀于台上落座,楼上锣声又起,一道门应一声锣,十五间房门自人字六号至天字一号逐一开启,这才发觉屋内也相应的配了女使服侍,屋内的开门,屋外的速速将垂帘散下来。这样一算,里里外外便有女使三十六人,好大的阵仗!

    我心中好奇,便向身边一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询问了几句,却遭了他好一通嘲笑。

    “小哥你是外乡来的罢?孤芳阁每月初一便会出售下月诗会的席位。楼下这些有笔墨可用的,可都是出了大价钱的。站客十两银,座客三十两银,而楼上的老爷们,非富即贵,都是有权有势的主儿,这些人究竟给这孤芳阁喂了多少金银珍宝,没人能说得清!若非每月这三日的对诗大会,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能进来这样烧钱的地方?!一进门光是‘喝花茶’就要几两银子的!

    “一个时辰的诗会,笔墨纸砚随他们用,都是上好的货色,不让你白花银子。瞧见落汀身后那两个姑娘没?左边那个收取堂中的诗句,右边那个收楼上的,哎,我同你讲,这才是奇的地方!右边这姑娘有个绝活儿,手撑云案去收楼上那些金贵老爷们的诗对。

    “你不知云案是甚么?啧!一层楼那样高的细竿子,端头顶上小案,待会儿她便会绕堂一圈将天地人十五间房的诗句全收了。你可别小瞧了这手艺!曾有人偷偷试了试,这竿子木胎致密沉得很,再加上竿头的案子与镇纸,没个功夫可撑不来!”他说得绘声绘色吐沫横飞,临了还不忘瞥我一眼,语气中饱含嘲弄,“既然来凑热闹,好歹也要扫听些咨讯!瞧你年纪轻轻也不像是个愚笨的,才出来混罢?!”

    强耐着性子没同他争论,此时寻找小白他们才是正理。再次细细看了一圈:站客中粗布锦衣、武夫书生、三教九流皆有,多是些瞧热闹的;座客中有几人瞧着大有来头,却也不觉着奇怪,既然买得起座席,也就不会是什么寻常人家;最后便是二楼的雅间,门后屋内坐着的,定是这城中最厉害的角色,可最重要的是,我已确信小白他们定在其中一间内,因为我并未看见扎眼的不疼——那个高出常人一头,脸上有疤又凶神恶煞的秃头糙汉。

    此时堂中只能听到些许低言细语,这哪里是妓馆,分明是个学堂!终是等到持锣小厮敲了最后一响,便见前排的座客开始研墨展纸;座客身后的一排长案上,则伏着许多站着的“案客”,同样已研墨提笔;最外围着的几层站客则只是探头探脑的东瞧瞧西看看。轻轻掂了掂钱袋,我心中暗叹:白白准备了这些银钱,却想不到一文也没花出去。

    正是百无聊赖时,台上乐声渐起,抬头一看,落汀于台中正坐,怀中横抱了一把琵琶,轻轻浅浅拨弄了两下,便弹奏了起来。她弹的是时下流行的『晚亭醉』,曲词间讲述了不得志的书生与乐姬同饮,醉酒后各诉心中悲苦的故事。在芒城的时候,茶肆酒楼间常能听到有人弹唱此曲,曲调哀婉绵长,醉意浓浓。可落汀手下的琴音竟有洒落之韵,抑扬顿挫间只觉悲愤而绝非哀婉:晚亭中与知己醉得肆意,悲出傲骨,不问世俗。只弹不唱,却已将故事讲得透彻,这才真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罢,心中对她又添了几分敬重。

    落汀弹奏时,左侧台角的女使已手持小案在堂中慢慢环行,而另一边“身怀绝技”的女使却下了台去不知所踪。曲毕时,左侧女使手中已积了满满一案纸笺,恰是此时,方才离去的女使持竿而出,当庭定在天字一号前,竖竿于胸前后抬起右手便是一托,竿头正与二楼栏杆齐平。另一边,天字一号的屋内女使掀开帘子递出纸笺一张,屋外女使抬案一接,转身便迈步探臂,将木案稳稳置于竿头。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庭中一时静默,随即赞声不绝。稳稳集齐了二楼的诗句后,持竿女子瞬息间倾斜竿身,左手探出托竿时,端头小案便顺势滑至她怀中。又是一阵赞叹。

    待二人归位后,左侧女使便率先一张张宣读起来,读完一张,瞧一眼落汀,她若摇头便选念下一张。

    “落湍催雾起,鸿雁引人归。”摇头。

    “落湍催雾起,斜阳映山孤。”摇头。

    “落湍催雾起,凝露唤霜飘。”还是摇头。

    又听了几人的诗句后,我便失了兴致。若非知晓背后隐秘的人,想必一辈子都对不上这句诗罢。看落汀细细聆听每一句诗的样子,难免遇上会令她动容的绝妙好句,可偏不巧啊偏不巧,它们不是对的那一个,她的动容中因而夹杂了三分歉意与一丝惨淡。

    渐渐,其余人也兴致索然,站客中已有退场者,座客中则有人点了酒水吃食与陪酒,不再介意台上情形。念到二楼客人的诗句时,曾有一时安静,却同样在几次摇头后转为喧闹。

    “落湍催雾起,停舟应风生。”最后一张纸笺。

    “天字一号,中!”

    这次,落汀没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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