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条过廊，却让孟天书走得煎熬。不只是因为芽芽遇险时救她的不是自己，更因为她方才在前厅的暴发，声声诘问仿佛给了他当头一棒，原来这些年，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起初，他告诉自己，只要她好好活着，即便两人再不相见他也能够忍受。然而，当他奉父命得以带她出门游历时，他永远不会忘记心中几乎穿破胸膛的欣喜，那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旅途中，他告诉自己，要让她快乐无忧得长大，前尘旧事大可抛却，他会成为最完美的兄长，以弥补他对天涯的亏欠，他会给予最长情的陪伴，以坚守他对朵朵的诺言。可他忘了一句话——事与愿违。芽芽渐渐长大，自己拙劣的演技再也无法轻易抵挡她的询问。她一心想要挖掘的过去却是他生命中最为黑暗的记忆，他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憎恨自己。

    他自以为可以心无杂念的对她好，她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小妹，是他的珍宝。可他忘了，这一切的开端本就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他想要的，他执念的，始终都只是一个她。自以为对她的好，如今看来似乎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他从未给她选择的机会，便毫无廉耻的将她捆绑在了身边，还摆出一副名正言顺的模样。而当她的眼神从依赖转为爱慕时，他开始彻头彻尾地憎恨起了自己。

    身后的脚步声惊扰了孟天书的自我厌恶，他此时有些不敢面对她，便只是微微侧首，余光里是她颠颠颤颤碎步小跑的身影，一时想起了年幼时跟在自己身后步履蹒跚的孟天涯，也想起了秋日里跟在自己身后衣裙飞扬的莫朵朵……他当时早就明白未来会是这般煎熬，可他以为自己受得住……此情此景令他不由得一声叹息。回过头来继续前行，孟天书理了理自己烦乱的思绪，此番来孤芳阁还有正事在身，需得头脑清明才是。

    谁知没走几步，身后扑通一声，转身看去，芽芽坐在地上屈膝埋首，看样子并不打算再前行一步。孟天书愣愣地瞧着不远处的身影，想起她小时候撒娇耍赖也是这样往地上一坐：难不成还在闹脾气？可芽芽抬头回甜哥儿时的红红眼圈与浓浓鼻音让他心头一颤，她是真的不舒服！回想自己第一次被点穴后的滋味，孟天书已是心中了然，硬生生忍下将要脱口而出的关切话语，心想此时询问并不是好时候，千言万语不如早早将事情了结后带她回家歇息。

    甜哥儿将孟天书引入屋内后便退身而出。小厅布置得清雅，东西两序正中各设垂帘，东室帘后能隐隐瞧见书案书架，房中幽幽墨香浓于脂粉气，可见这书房并非摆设。西边帘后有屏风一扇，挡得了视线却遮不住光，忽明忽暗间，竟不知那摇曳着的究竟是屏中寒梅还是荧荧烛光。

    孟天书于圆桌旁择凳而坐，耐心等待落汀走出第一步棋，毕竟时过境迁局势大变，一句简单暗语怕是不足以消除她心中的戒备。却不成想落汀出招便是开门见山——她起身绕过屏风，边挑帘边开口道，“小女以为前来对诗的会是铁石，却不知是白先生。”

    款款行至桌前对孟天书施了施礼，提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落汀便也坐了下来，坐定时似是想起了甚么，“啊，铁石是——”

    “尚不疼。”孟天书接过话头，“想必他前几次进孤芳阁时你便已注意到他了。”

    “他全对你说了？”落汀微微偏首，一副好奇的姿态，眼中却很平淡。

    “一半一半，”孟天书轻笑摇头，“现如今有谁敢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呢？令尊未必信不疼，姑娘也未必信我。”

    “既是如此，白先生可有甚么法子令小女信你么？”

    “可许我先为姑娘讲个故事？”

    “好，请讲。”

    “上古时期有神镜名曰无穷，受创于战火纷乱间，生了裂痕，有四块碎片遗落在了人间。这四块碎片虽不比无穷镜，却足以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人间几经更迭后，四件神器掌控在了四大家族手中，世间终于风波渐息。可几百年后，其中一家人得了天下，平衡既破，腥风又起，天下都是他的，何况是三件器物。

    “与之交往过密的家族首当其冲，满门被灭，神器虽已被夺，可其中还有隐秘不为新皇所知。也许是觉得神器的秘密事关重大，不可轻易随自己深埋地下，这家的家主将秘密告与挚友后携全府赴死。自此，又一个家族被扯入了这场争夺中。

    “也许是因为四件神器本是同源，几百年中，几个家族间缘分牵连不断。第五个家族的涉事者与尚存的两家家主之一结成了盟约：倘若他也难逃厄运，保护秘密的责任便担在了这一任的家主身上。

    “至于盟约如何结成，秘密如何转告，则是你我各自所有的隐秘中的隐秘，亦是你我不敢轻易相信对方的原因。”孟天书叙事时一直淡淡瞧着眼前的酒杯，此时方才抬头与落汀对视，以一句话作结，“如今，你是尹家最后一个涉事者，而我，则会是孟家这一任的家主。”

    落汀听后依旧笑而不语，孟天书心中一叹：也许方才的故事并未说中全部，她还是不能完全信我。可他却并不担忧此行会白跑一趟，他还有杀手锏未曾出手。

    “也罢，姑娘想必不会因为一个故事便将尹大人舍命相守的秘密告知于我，”说话间，孟天书抬起右手将束髻的墨玉发簪取下，将尖头抵于左手食指尖，“在下自有办法。”

    “好，小女拭目以待。”落汀放了手中的酒杯，收敛双手摆出了正襟危坐的模样，脸上依旧是如同假面般的浅笑，却在霎时间转为惊愕。

    孟天书将左手指尖处冒出的血珠滴入了身前的酒杯中，杯中酒水顷刻间滚沸起来，杯中腾出阵阵热气令落汀眼前氤氲一片，不由得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已不是孟天书，而是一个与孟天书神似的中年男子，而他手中所拿之物则正是那根墨玉发簪。

    “洞悉镜！”落汀不禁喃喃自语，却并未能发出声响，随后更发觉已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别慌，你如今看到的是六年前的景象，此人是家父。”孟天书的声音蓦地在落汀脑中响起，她毕竟曾见识过另一件神器的厉害，便不再惊慌，转而关注眼前的男子。

    “天书，这枚玉簪我们孟家祖辈相传，今日交予你，你便是新任的家主了。在你游历期间，家中事务由为父代管。”落汀耳旁响起一声“父亲”，便见眼前的男子抬了抬手，继续道，“此外，我还有一事交代。如今君家不仅有回光镜，还有皇权在手，而商家已遭灭门，孟莫两家未来如何，不必为父多言你也清楚。天书，为父接下来同你说的话事关重大，你绝不可透露给局外人！

    “商家覆灭，殒生镜虽已落入君霆手中，他却未必会用。商家灭门三日后，为父收到一封不知来处的书信。信中说君家祖上知晓无穷镜的奥秘，被君霆窥得几分后便对四件神器起了贪念，他若事成则天下苍生不保。商家与君家曾修秦晋之好，自然是首当其冲，孟莫两家不涉朝野，还有喘息备患的时间，却也所剩无几。

    “执笔者还说，若他身死，殒生镜的秘密便需由孟家守护，这是阻止君霆阴谋的最后一个筹码。如若近期朝中有大事发生，便以‘停舟应风生’为暗语，即可得到殒生镜的秘密。至于他是谁、朝中会出何事、暗语用于何人何地皆是天机，时机一到自会知晓。”话至此处孟父才有停歇，气息竟已有些杂乱。

    孟天书绝不会忘记那时脑中的震惊与混乱，他一直认为孟家那件所谓的神器不过是个唬人的传说，一时间竟成真了，他不敢相信。而此时附在六年前的孟天书身上的落汀，倒是彻底卸下了心防。

    “父亲？所以……洞悉镜……是真的？”孟天书语音中满是疑惑，“它在哪里，是甚么样子？”

    孟父听后一声苦笑，便将指尖抵住了手中墨玉簪头。

    落汀面前忽觉一阵清凉，回神时眼前已变成端坐的孟天书，可他脸上的一丝苦笑则同他父亲当年如出一辙。她明白他心中的无奈，有些重担，不是轻易就能背负的。

    “我信你，”落汀蓦然起身道，“请白先生稍等片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落汀便从卧房归来，手中托了一只锦袋。孟天书双手接过锦袋时点头道谢，抬头四目相对时却见落汀以极微小的动作摇了摇头，眼波越过孟天书向房梁处一扫，孟天书登时会意，再道一声谢已做回应。看来，落汀早已被盯上了。

    再次落座后，落汀若无其事地问道：“令弟怎么没有一起来？”

    “此事我并未打算瞒她。”孟天书是聪明人，明白落汀的言外之意。她命甜哥儿将芽芽一同请去，自然是认定孟天书不会当着芽芽谈论家族隐秘，好让他白跑一趟以躲避孤芳阁内的暗桩。只不过她不知道洞悉镜的厉害，纵使那人有千里眼顺风耳，也探不得他人脑中所见所想罢。

    “那别的事呢？”终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获救时，孟天书眼中复杂的情绪被落汀一瞬不落地看在眼里，“我不知白先生心中有着怎样的故事，不过，恕我多句嘴：若是觉着真相大白会毁了一切，就永远的瞒下去；若是瞒不下去，不如坦诚相待。明明动情了却要犹疑，令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不像是白先生所为。”

    “呵……”孟天书摇头轻笑，“不知是你眼光太毒辣，还是这些年，我藏匿心事的能耐越来越差。”

    “年少时，大家似乎都喜欢选扛不起的事儿来挑，那时我们不管天，不管地，不管将来会不会压垮自己，只是一门心思的向前冲，好似一生只为此事，别无他求。可长大了，想要别的了，却被曾经的抉择束缚。恨天，恨地，恨别人……更恨自己。然而最终不论如何挣扎反抗，都是没用的，回不去了。”

    “你这样一说，像是个死结了。”

    “可不是，”落汀笑了，“你怎知一世世的轮回不是在解结呢？呵，这同还业债的道理是一样的。此生欠的，来世要还，还不清的，下一世再还，红尘滚滚，谁也逃不开。”

    “你这可是顿悟了？”

    “说说罢了，道理人人懂，做到的能有几个？”落汀笑得苦涩，“今后若能做到着眼当下，顺其自然，便是最好了。欲求小些，满足反而可能大些。”

    “着眼当下，顺其自然……”孟天书低声沉吟，他闭了双眼，脑中有些混乱。

    真的可以么？是不是自己太过执着了？即便往昔景象重现于眼前，心中的那个人，始终是如今的芽芽，不是旁人。孟天书蓦地睁开了双眼，亮而有神。

    “想通了？”落汀浅浅一笑，端起了手中的酒杯，“落汀便在此祝你二人长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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