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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湖心亭,无名墓

    顾紫怜闻言迅速回身向那亭子望去,果然,亭中多了一个绀青色身影,身形修长姿态挺拔,容貌虽然模糊不清,但能瞧出他也在向“我们”这边看。

    “是他。”顾紫怜喃喃道,随后忽然迈步向前跑去,却在瞬时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她那个肤色黝黑的兄长。

    “怜儿!你这是要作甚么?!”细润慵懒的嗓音终于透出了几分紧张,却依旧与眼前的糙汉形象千般不符,听得我浑身不舒服。

    “二哥!我知道如何过去!我要过去!你放开我好不好?”顾紫怜焦急道,言语间不住地回头向亭中望去,好似那人随时会消失一般。

    “二哥,让她去罢,她还能投湖不成?”顾紫怜的三哥开口道。这里的湖岸由湖石围挡,外围是约莫一丈的茵茵缓坡,坡上则是三人脚下所踩的青石板路。顾紫怜方才向着湖心亭的那一跑,乍一看确像是一心投湖的模样。

    待她二哥叹了一声松了手后,顾紫怜便再向岸边跑去。跑了四五步,她突然在缓坡上停下身子扑通一跪,将眼前的青草野花连根拔起后,竟开始徒手扒土,好在岸土松软,不一会儿便已有一尺深了。“没想到这紫乎乎在梦里竟都是这样疯颠颠的。”我心中暗想。可随后映入眼帘的东西却告诉我,我想错了。

    挖到约有两尺深时,土中突然出现了一小块铜绿色。顾紫怜拂开上面的碎土后,一个铜环显现了出来。

    “就是它。”她轻声道,随后转身看向她的二哥,“二哥,你力气大,可否帮我拉一拉?”

    黝黑男子走来一看,原本犹疑的面容转为惊奇,不禁“咦”了一声,探手摸了摸铜环后,便双手一握开始发力。然而任凭他用力到青筋暴起满面通红,那铜环依旧是纹丝不动。黑面二哥最后下了死力,脚下一个不稳以至歪身一倒,反而将铜环扭动了。一阵喀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那声音由远至近自小变大,渐渐有了天崩地裂之感,却突然在最盛时停下了,四周景致毫无变化——亭子还是那个亭子,湖还是那片湖,只有岸上多了个土坑。

    “怎么会……”顾紫怜跌坐在地,自语道。

    就在此时,又一阵咔咔声响起,听起来比方才那阵遥远闷沉许多。

    “怜儿!快看!”黑面二哥突然指着湖中大叫。

    只见近前的湖水中突然升起了一块大石,紧接着,便有更多块随着机栝运作声依次浮出水面,虽然形状各异,可每块踏石间的距离却都是大步可及。就这样,一条直通湖心亭的水中石路赫然显现。

    顾紫怜连忙站起身来,提起裙摆便一个跨步跃上了第一块湖石,这一次,她的二哥并未阻拦。她一路低头看着脚下小心前行,在还剩下四块踏石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前方,却当即愣在了原地——亭中哪里还有甚么男子,只有一套悬在木架上的铠甲战衣。

    盯了这副铠甲许久,顾紫怜才轻轻抬头向上看去,亭额刻“舍得亭”三个遒劲大字,并无落款。她调了调吐息,才迈步向铠甲走去。我想,这也许是她那梦中恋人身死时所穿的战衣罢。

    立在铠甲正前,顾紫怜以颤抖的手指抚过已有锈迹的铁衣甲胄,眼前瞬时一片朦胧,泪落那刻才又清晰了几分。

    “你究竟是谁……究竟是谁?!”顾紫怜最终闭上了双眼,带着哭腔的声声诘问,隐忍而绝望。

    “娘子!咱们走罢!这里怪吓人的!”突然,耳边有一个女子颤声道。顾紫怜蓦地睁眼,回身一看,是一个婢女打扮的少女,她的身旁还站了一个小厮,他也附和道:“是啊,咱们回罢!”

    顾紫怜听后立即环顾四周,眼前早已不是甚么甲衣湖亭,而是一条幽暗逼仄的砖石走道。

    “既然来了,便要走到底。”她回道,语音中无一丝讶异,好似她此行就是为了到达这条甬道的尽头一般。

    我很是纳闷,她不是说每日关于那人的怪梦都如同记忆一般么?可我如今看到的这些,倒更像是一个虚幻杂乱的梦境:怪异的两位兄长,突然出现又变成甲衣的亭中人,埋在土中的铜环,巧夺天工的踏石机关,以及突然出现的这条甬道……这些虽不至于全是顾紫怜的梦中臆想,但我总觉着杂糅了她许多的过往经历——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任我现在如何猜测也都是无济于事,不如踏实观梦,等出了洞悉镜时再细细问她。

    终于,一道砖砌券顶洞门出现在眼前,洞中嵌了两扇古朴石门。瞧这样式,此处竟是个墓穴!方才走过的也绝非甚么寻常甬道,而是墓道!

    “这门怎么是开着的?!”跟在身后的婢女惊恐道。听到这话,我才意识到门扇间的黑影并不是石雕阴影,而是一道门缝!

    顾紫怜却恍若未闻,径自朝那微微向外开启的门扇走去。

    “娘子,我来!”那小厮快步挡在了顾紫怜身前,颤声道。顾紫怜默许后,这小厮慢慢走至门前,颤抖地将十指插入门缝中,停顿了一会儿,才咬牙发力想要将石门拉开。本以为墓门由机关控制非人力可启,却没想到竟被他生生挪动了一尺有余。

    “好了,足够了!”顾紫怜突然道,“你们二人在外面等着,我要独自进去。”

    “娘子——”二人齐声反对,却被顾紫怜出言打断。

    “我知道你们忠心,可是我意已决。你们与其战战兢兢地随我进去,不如在外好好替我看着这道石门,它若关死了,我们谁都出不去了。”

    那小厮张了张口,最终作罢,道了句“娘子小心”便退开了。

    顾紫怜点了点头,回身接过婢女手中的油灯,随即便上前几步,侧身自门缝中进入了墓室。

    这间墓室比预料中要小得多——不过两丈见方,高约一丈,三面皆雕有檐拱门窗,墙面雕饰精美,靠门的两个角落处各立着两名及膝高的戎装陶俑,陶俑周边则堆有精致的陶罐酒器。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墓室正中的那口石椁。石椁被置于砖砌棺床上,石盖却平放于棺床一侧。顾紫怜死死盯着它,迟迟没有动作。

    终于,她缓步向前走去。那石椁边沿足有她肩头一般高,立身于三步外的近处,看到的也不过是影影绰绰的块块暗影——正中的大块黑影似是一对双棺,而四周小块的,应是箱格中的陪葬品。室内昏暗无比,顾紫怜手中的那盏油灯不过是杯水车薪。她只好壮着胆子绕到棺侧,踮脚提灯向石箱内探视。

    “啊!”她被眼前景象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在此时,眼前忽然一片模糊,紧接着便是一阵清凉拂面,梦境就这样结束了。

    回神后,堂上三人神情各异。顾紫怜垂眸不语神情恍惚,小白则眉头紧锁似是想到了甚么,而我,双眼虽在来回扫视面前的二人,心中想得却是那石椁中的惊人一幕:一对无盖木棺,近前的棺中是亭中见到的那副铠甲,而另一口棺中则是一个着华服盖锦被的女子,当油灯颤抖地移至她面上时,我看到的,竟是顾紫怜的脸。

    “这是……夫妻同穴?”一阵静默后,我率先开口问道,却无人应声。

    “你说你的梦境如同前世的记忆……我却觉得像是一场虚实杂糅的梦境,许多地方都不堪深究,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让人无法分辨。”我对着顾紫怜继续道,并一一列举了我心中的疑惑。

    她听后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看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些不循常理的地方,我醒后细细思索,得出了一些解释……”

    “我与二哥三哥感情极好,可小时候二哥凶神恶煞的样子总能将我吓哭,而性情温和的三哥总会在事后安抚我,梦中的他们,也许是源自于儿时的一丝期待罢……随后出现的那一对仆人,他们自小在顾家长大,莲儿是我的贴身婢女,阿奇是我三哥的侍童,梦到他们并不奇怪。

    “至于那舍得亭和墓室……那亭子我从未见过,甚至未曾听说过……倒是那机关……爹爹喜好研究机关巧术,我自小耳濡目染,兴许便借着那铜环在梦中展现出来了……而那无名墓室,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我的臆想——毕竟他是战死沙场,死后理应被人厚葬,而我既然自认前世有愧于他,梦到与他生死相随,想来也算顺理成章。”

    听她这样一番解释后,我脑中清楚了许多,看来如今的首要之事,应是详查那间“舍得亭”,看看它是否真的存在。

    “白先生怎么看?”顾紫怜问小白。

    “我想,这也许真是你的前世姻缘。”小白答道,“那件铠甲,看规制应是前朝某位将军的甲胄,胸前隐约可见景国皇族穆氏特有的三旋云纹图徽。那亭子是真是假我并不确定,反倒是那个墓室,暂不提梦中巨细无遗的甬道砖雕,单只看石椁上相同的云纹,就能断定此处并非是纯粹的臆想。啊,你可曾查阅过赤岩城的县志?”

    顾紫怜愣了愣,瞬时明白了小白的意思,失落道:“查阅过,可是县志中只草草写到峦山抱曾经历过一场大战,事发的时间、交战的双方都未提及。”

    小白安慰她:“你不用灰心,如今我们既已知晓同穆氏有关,就不算是无从下手。等我们到了赤岩城,我自有办法。”

    看着顾紫怜心满意足地踏出了院门,我心中却有些沉重。战死的将军,未载入县志的战役,有关前朝的蛛丝马迹,每个疑点背后都隐隐透着阴谋与危机。本觉着因为洞悉镜,我们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奇事,甚至是灾厄,可如今看来,也不能全数怪在那神器的头上,许多事情,终归都是我们自己的抉择。顾紫怜这件事情,我只是在不满它充满威胁利用的开端,若非如此,在她初次讲述时我就会决定同她去一遭赤岩城。

    我心中十分清楚,不论找寻多少外力借口,结下因果的始终都只是人心。

    在我们送顾紫怜出门的当口,莽哥与镇平同时开门而出,看来是知道我们在厅中叙事,一直忍在房中没有出来。紫乎乎走后,我将宋冰与落汀也叫出了房门。方才心中许诺要请落汀去酒楼大吃一顿,如今觉着她既然明日就走了,不如带她畅游一番碧水城,这样也算是有始有终。

    众人听后都觉着甚好,权当是一起出门踏青了,唯独宋冰有些犹豫,他也想随大家一并出门,心中却实在是放不下双双。最终小白替他出了主意:宋冰先去一趟影帮堂口将双双托付给靳老头儿,也算是知会不疼今日无人在家,省得他白走一趟;我们一行人先向城中出发,他随后赶来便是。

    一日下来,不仅酒足饭饱,还浑身酸痛,却也值得——这应是我,甚至是所有人,在碧水最开怀的一日了。

    晚间,我与落汀挤在一个榻上谈天,东拉西扯滔滔不绝,就如同一对互诉心肠的寻常姐妹。

    “姐姐?”

    “嗯?”

    “你是真心喜欢沈玄丘么?”

    “怎么,你怕我只是为了有个好归宿才选择他么?”

    “是,也不是。”我思忖了一番后才继续道,“他确实是个好归宿,不止是因为他是个完全的局外人,更因为他为人大气豪爽又真心尊重你、怜惜你。”

    说完我突然苦笑了一声,落汀不解地看我,我便解释道:“说到大气,那个顾紫怜讽刺我是个小心眼呢……唉……也许我真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罢。”

    “小心眼?与其说是小心眼,不如说是心思执着细腻,虽然偶有些小执拗,可漫漫人生路途中,谁没有些不可轻易触及的痛处呢?你说白先生对你的身世并非一无所知,还说他心中有一个死去多年却依旧念念难忘的青梅竹马,你也许十分像她。而这些事,他却选择闷在心中不同你说……呵,这任谁都要发火的罢!可是即便如此,你还是选择了信任他,为甚么?”

    “还不是因为他吃定我了!”我哼了一声,噘嘴怨道。

    “我怎么觉着是相反的呢。”落汀敲了敲我的额头道,“你心中是明白他的。你看出了他将这些事闷在心中并不快活,甚至比你还要痛苦,而你不愿逼他,所以想要等,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日,对不对?正因如此,我反倒觉得你是个心思细腻作为大气的姑娘,身上还有一股子侠气在;说你小心眼,若不是玩笑话,那便是还不了解你的为人。”

    “姐姐是会读心么……”我垂眼脸红道。

    “你们二人简直已将自己的心思直白地挂在了脸上,却不自知。”落汀一笑,随后正色道,“最终,你若能同白先生携手天涯,定是一段佳话。”

    昏沉入睡前,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落汀并未像在孤芳阁那次一般直言祝福,反而说“最终”、“若能”——她可是觉得,纵使我与小白相爱相知,未来却是踉跄行难举步维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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