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逢墨夜,入赤岩
颠簸的林间小路一度令我怀疑身下的马车就要散架了,可摇摇晃晃久了,也就逐渐习惯了,因而当道路平坦许多后我竟有些不适。掀帘向外探视,宽阔前路沿山弯回,转折处依稀可见一段垂直岩壁,循着弯路再行进一段,才可看到刻在石壁上的两个大字:赤岩。看来,我们已算是在赤岩界内了。以山崖断壁做界石,这赤岩城倒真是意境壮阔。绕过这气势浩大的“界碑”之后,便能看到一条笔直大道通向不远处的巍峨城门。
快到赤岩城的途中,我心底逐渐蓄了一个疑问,距城关越近这疑问便越深,看到矗立于眼前的城门时,我终是没忍住问顾紫怜道:“赤岩城究竟因何得名?”
在外前几年于古镜城周边游走时,曾途经益州东北部的一大片红壤丘陵,当地百姓称那一带为“赤岭”,本以为,赤岩城得名也是因为地貌,可前往城关的沿途景致却并无甚么大变化,不见逐渐稀疏的草木植被,更不见醒目扎眼的赤色岩土。那么,为何还要取名“赤岩”呢?
“这故事得要追溯到千年以前了,方才看到的那块石壁,说起来应算是古时战场的一处遗迹。那时朝代更迭正值乱世,县令弃城而去,城池不久便被攻破了,城中的百姓与兵将倒多是极有骨气的忠烈之人,他们奋死拼搏,可终究是大势已去,他们见守城无望又不愿被俘,便连夜入山向崖顶行进,在追兵的眼前齐齐跳崖了。敌军残暴屠城、放火焚尸,一时间火光与血光映天,战事平息后,一句诗文在城中广为流传,‘荒兵乱马飞焦骨,赤胆丹心沁危岩’,此后,便有了‘赤岩’之名。”顾紫怜言语中透出了满满的钦佩,神情中更含了一层悲凉的意味,想是因为她那战死的梦里郎君。
想到那位前朝的将军,我又问她道:“如今已然确定你的梦中人就是穆舍大将军,你为何不随皇甫演去影城探个究竟,反而执着于峦山抱的那场大战?”
她听后略带讶异地张了张眼,像是从未想到我竟会有此一问的样子,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是一瞬间的释然:“自五岁那年初见峦山抱后,纵使那里花开再盛、景色再美,我也再没有去过,于我,那是遍地横尸的修罗场,梦中的场景早已根深蒂固,我怕我真的去了,花香都能闻出血腥气来……正如你所说,我现今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他便不再是梦中的幻影。峦山抱,是我与他缘分起始的地方,也是他身死的地方,最后再去一次那里,算是对这些年做个了结。”
“了结?啊……你说的也是。”我本在惊讶她竟能如此干脆地舍下十一年的情谊——纵然只是在梦中,感情却是真的;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所说的了结,并非是真的“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她要了结的,是十一年来的挣扎与疑惑,她要开始的,是在现实中真正的了解熟识穆舍这个人。
“总归他也是跑不掉的,还急甚么呢。”顾紫怜有些自嘲地说道。是啊,人没了,反而跑不掉了;人没了,却能永远留在心中。我不禁抬眼看向了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的小白,心中一片阴霾。
“朵朵姑娘——”顾紫怜再次开口,我却急急地打断了她,“芽芽。你我也算是熟人了,叫我芽芽罢。”与她相识越深,越觉得她没有起初那般讨厌了,反而觉着她端庄却不失活泼、娇柔却不失果敢的性子很是讨喜。
“芽芽……朵朵……并没有甚么分别嘛!”顾紫怜挑眉看我道。我听着她那故意为之的语调皱了皱眉:方才心中白白夸她了,这紫乎乎可真是话多。我从未遮掩过对“朵朵”这个名字的厌恶,她又如此机敏,自然早早就心知肚明了。不过,令我好奇的是她此时看我的目光,不知她对此事背后的渊源究竟能察觉几分?与落汀的几日相处,让我终于能有个“姐妹”说说心里话,如今她不在身边了,想来我是不自觉地将对她的依赖转嫁到顾紫怜身上了。
“你错了,这其中的分别可大了——这分别在于你叫我时我是否会应声;不过,你若觉得没有甚么,可以试试看。”我给了顾紫怜一个颇含警告意味的眼神后又偷偷瞥了眼小白,随后却觉得自己如此这般实在是好笑:对“朵朵”这个名字的不待见,明里暗里早已对他表露过多次,又何须在此时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偷摸!我一直自认是个行事干脆果决的人,可每每事关小白时,我都是这样不争气,我突然有些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紫怜。”在我出神时,身旁的顾紫怜突然道。
“甚么?”我转头看她。
“你若再叫我紫乎乎,那我便叫你白朵朵,好同你配成一对!”她也回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嘴角却满是笑意。
我听后笑问:“前几天同落汀说话时你还自称‘怜儿’来着的,怎么到我这儿就变了?”
“家中多是长辈如此称呼我,哪能让你占了这个便宜去?何况,这小字听着便是命途悲惨满面凄苦的样子,我打小就不喜欢它。”她说到此处不禁皱了皱眉。
“你这大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顾紫怜,顾自怜,平日里照镜子时,难免心生感慨罢?”初次听到她这名字时,我便隐隐觉着哪里怪怪的,只不过被玗璃的现身给遮盖过去了,如今再想,深深觉着她爹爹为她取名时定是酒喝得太多,忘记自己姓顾这件事了。
“谁叫我娘亲生前最喜紫衣,又单名一个怜字,爹爹要彰显自己的深情,哪里管得上念起来是否合宜呢。”顾紫怜语音虽是云淡风轻,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讽。她紧接着又道:“我此番回来并未打算瞒住家里,呵,即便是想瞒也瞒不了几时。不过,你们来者是客,想来爹爹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太过苛责于我。”
“你曾说你是逃婚跑出来的,你这次回去,再想离家绝不会向上次那般容易。对此,你是如何打算的?”顾紫怜若是被父亲禁足在家中,我们总不能“劫狱”将她带走罢!
“此番回去,我会同父亲说实话。我会告诉他,我之所以不愿成亲,是因为从五岁起便有个人夜夜入梦,他是我的心上人。如今我找到梦中的这个人了,他是个大将军,他叫穆舍,我要去影城寻找有关他的一切记载,此事若是没有个结果,我一生难安。我还要问父亲,当年带我去峦山抱,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顾紫怜目光坚定道。
“唉,这倒是个办法。实在不成,只好派莽哥与镇平去你家‘劫狱’了,毕竟缺了你这个雇主我们这生意就做不成了。”语毕,我不禁又叹了一声。
顾紫怜听后并未应声,而是向小白看去。我循着她的目光一瞧——她看的不是小白,而是他头上的发簪!她想让小白对她爹用洞悉镜!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可是……”可是,如此暴露洞悉镜真的好么?我们绝不愿旁人知道洞悉镜的存在,如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突然间,我想到了薛占水。他,前后算是被小白用了两次洞悉镜,虽然都是一心扑在他对落汀的执念中无暇他顾,可待他心绪平稳后,难保不会将洞悉镜的事透露给旁人,这真是个隐患!
“无妨,我若不提真实身份,不提洞悉镜,这世间能人异士众多,常人绝不会想到传说中的神器,只会当我是个懂些法术的修行者。不过,倘若有能耐识破,想来也不会是甚么常人,应是知道些内情的局内人。这对于我们,反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何乐而不为呢?”小白突然开口道,声音带了几分初醒时的干涩。
“可你忘记我们这白先生、睚眦女的名号是如何出来的么?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要如何收场?”我不解地问道。
“一人觊觎同多方觊觎,对于如今的我们来说并没有甚么区别。知道的人越多,我们反倒越安全。”小白这样一说,我便立时明白了——道上若有人对洞悉镜起了贪念,君霆定会向其出手,宫廷与江湖,向来是互不相犯两不相干,纵然是皇威赫赫,遇到江湖势力也难免被束手束脚。
在我思索之际,小白又道:“话虽这样说,可终归算是一步险招,我们以后要小心再小心,尤其是你,要乖乖听话。”顾紫怜在一旁扑哧一笑,见我瞪她便即刻收敛了。虽然听着有些刺耳,可我却并未多说,我心知如今由不得我像往日一般恣意随性了,否则真会变成小白的负担累赘。
“对了,莫公子身边突然冒出来的蒙面女子是个甚么来路?”顾紫怜看看小白又看了看我,问道。
“她……”我却不知要如何对她解释。
“告诉她罢,撞撞林,还有双双。”小白开口对我道。是啊,狐族与穆家似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顾紫怜知道也好,也算是省了我替墨夜编排身份的麻烦了。随后,我便简短的将撞撞林中两对兄妹的故事讲给了顾紫怜听。
“啊……她原是个人?她原是个男……狐狸?”顾紫怜听后语无伦次地感叹道。
“这可不一定,也许这些神啊仙啊的,不过只是一缕魂魄神识,不论是附在鸟兽还是人的身上,都是不分雄雌男女的。一缕神识,哪里来的甚么性别之分呢。”我这番解释,也是在那日同变为墨夜的“狐狸大哥”交谈过后得出的。想到墨夜,我不自觉的开始回忆那晚在饮月亭中发生的事来。
那日,在她自称墨夜后,我看着她如同照镜子一般,心中一时滋味难辨,不知该说些甚么,只是愣愣的瞧她。
“你作甚么这样看我?像是我偷了你的容貌一般。”她走到玗璃身侧瞪我道,边说边探手自玗璃手中夺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难道不是么?”玗璃淡淡反问,却并未看她,而是默默转头看向了亭外星空。
墨夜对着玗璃的背影哼了一声,随后才转头对我道:“你可不要听他瞎说,容貌若是说偷就能偷得的,我倒情愿化成个男身,女子的身份处处受限,真是麻烦。”
“那你再化个男身不就行了?”我心中早已将她设想为一个男子,可谁想到她如今不只是个女子,容貌还和我极其相似,听了她这通抱怨,我心中更是别扭得很。
墨夜自鼻间哼了一声,苦笑道:“你还真是高看我了,我们一族,幻化人形靠的是机缘,若非受伤肉身被毁,变成甚么样,便会终其一生都是那同一副皮囊的。不过此次倒是有些不同,许是因为你还活着,我与你才并非一模一样罢。”
“就像双双……”我震惊地喃喃道。我自她的话中听出了言外之意——狐族化身的人类原形只有死掉后,这些狐仙才能变成他们的样子。那我……难不成我就要死了,待我死了她就彻底变成我的模样了?
“瞧你这见了鬼一般的表情!你是凡人自然会死,但绝不是现在,也许我与你的前世有过一番纠葛,所以才有了今日的缘分罢。此种情况虽不常见,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墨夜在桌旁落座,面上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前世,”我念叨着这两个字,脑中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对他们二人道,“顾紫怜曾同我讲过,穆舍在峦山抱身死之时手握一把重剑……他既然是景国的穆姓皇族,那么,那把剑,是回光镜,对不对?”
“你猜的不错。”玗璃回道,眼睛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墨夜,我也循着看过去,却见墨夜眉头紧锁、黑着一张脸,像是陷入了甚么不好的回忆中。
“果然,”我见她这副样子,便知道我的另一半猜测也是对的,墨夜闻言抬头看我,我看着她的双眼郑重问道,“回光剑,不,千唤,它曾经名为千唤的时候,传说中提及了一位化成人形随大将军穆夺四处征战的狐仙。你在此时化成人形,不会是巧合,那位狐仙,与你可有甚么渊源?或是说,你们这一族,同穆家是否有甚么渊源?”
“你方才说……穆舍?”墨夜的眼中蓦地燃起了一股怒意,惊得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是,穆舍。”我小心翼翼地解释道,“玗璃阁主要我帮一个女子寻找她梦中的恋人,今日与友人相聚时竟得知了此人的身份,正是三百年前景国的一位大将军,穆舍——”
我说到一半,只见墨夜以掌击桌,腾地便站起来身来对玗璃厉声喝道:“你这个疯子!这么多年了,你为甚么就不能放过和景,放过尹家人?!千唤早就不在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二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千唤不止是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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