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顾家人,袖中物
在堂间与顾家夫人道谢客套了一番后,我们一行人便由女使引着向别院走去,顾紫怜则留在堂中同顾夫人叙话。途中莽哥嘟囔了一句“顾姑娘同她娘亲不甚像”,换来了小白一声轻咳与我的一记白眼,一脸莫名其妙的委屈,看着很是诙谐,我却笑不出来,而是死死盯着走在众人最前端的墨夜。
方才听了她那句有关程得与程风的话后,我不禁追问道:“你是说和景与程得……”就如同顾紫怜与程风,青梅竹马,是自小相识的情谊?后一半的话却没能问出口来,因为小白身旁的墨夜如若未闻,径自快步向顾宅大门走了过去。
此时,我虽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院中水缸内的莹白睡莲,思绪却静不下来:都是疯子,玗璃、墨夜,他们这些神啊仙啊的,都是疯子!
玗璃口口声声说着“不干涉”,摆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却设计我们替顾紫怜圆梦;至于随行的墨夜,她更不是甚么省心的主儿!她显然知道三百年前的内情,瞧她那日发火的模样,此时甚至可能与她切身相关,谁知她留了那样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便扬长而去了;走向别院的途中,我不好上前追问,却就此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分了厢房后,她便将自己关在了房内,一直不曾出来过。
揭开内情的是她,闭口不言的也是她,这样吊人胃口真是叫人气愤!
“芽芽。”我越想越气,忍不住想要去敲开墨夜的房门,刚刚迈步却被小白叫住了,回头看他,只见他对我摇了摇头,“她若是不想说,你即便是敲烂了房门也无济于事。”
“你可真能沉得住气,她说的那些你就不好奇么?方才紫怜问我怎么了,我说也不是瞒也不是,只能骗她说我身子不舒服,我现在可是亏心的很!”我皱眉道。我向来藏不住心事,听了墨夜的惊人之语后难免被顾紫怜看出了异样,无奈间只得骗她,我心中不禁对墨夜怨念更深。
“……”小白刚刚张口,却面色微变,随即道,“他们来了。”
“他们?”我不解道。
“顾紫怜……同两个男子,应是她的两位兄长。”小白微微侧头作聆听状,我也有样学样试图听出些甚么,却只有风过树梢的簌簌声与蝉鸣鸟叫传入了耳中。
“你怎么知道是她的兄长,而不是旁的甚么人,也许是两个家院呢?”我不甘心道。
“听步调。”小白简练道,随即看向了几丈外的月洞门。
不一会儿,我终是听到了几人的脚步声,又过了杂杂七八步的样子,才见以顾紫怜为首的三人陆续现身,身后跟着的果然是她的二哥与三哥。毕竟已在顾紫怜的梦中见过这二位,此番遇了真人并不觉着陌生,反而多了几分亲近。
“这位便是白先生,”指向我时,顾紫怜微微一顿,才继续道,“这位是睚眦女侠,芽芽。”我听后不禁向她投去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顾望晖,字少阳,这丫头的二哥。”果然,这粗粝沙哑的嗓音配在顾紫怜二哥身上才对,之前梦中二人声线互换之事实在是令我别扭得紧。
“顾望暄,字探晨,这丫头的三哥。”顾家三哥紧随其后学舌道,嗓音悠悠,慵懒却不觉疲怠,是一番旁人学不来的闲适调调,只是一双眼睛精利得很,听得我的名号后目光在我身上一扫再扫,若非有心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我绝不会察觉到他眼中暗藏的打量与好奇——我这所谓的江湖名号,也不过是因为“白先生”才得以被人知晓,他对我的这分在意令我着实有些惊讶。
顾紫怜听后转头瞪了瞪他们二人,倒也没有多说,而是回过头对我们道:“我爹爹此时不在府中,三哥前阵子将西市的酒楼重新修缮了一番,也赶巧了,正在今日重新开业,三哥晚间在楼中设宴,爹爹也会露面,几位可愿赏脸赴宴?”
“赴宴?都是一路来的,你怎么不请我呢?”莫四少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回头一看,只见他倚在房前的廊柱上,身上已换好了一身月白长衫,正一脸揶揄地看着顾紫怜。明明是他自己躲在房中更衣,嘴上还不饶人,偏要怪在别人头上,且还是当着人家兄长的面——二哥一怔后明显面色稍变,三哥倒是微微偏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好在顾紫怜不是甚么死守礼数的迂腐人,她听后弯了弯嘴角,大方道:“那莫公子可愿赏脸赴宴?”
“自然愿意。”莫四少微笑着回了一句后,突然抬臂揖手,正经又带了一丝玩味道:“探晨兄,又见面了。”
“你们认识?”顾紫怜看着莫四少吃惊道。
“你认识他?”黑面二哥也异口同声地发问,不过是向着自己的三弟。
“古镜,莫叶,字薄林。”莫四少轻轻移了移双臂,向顾望晖拱了拱手,“少阳兄。”
“啊,你就是莫薄林!”顾望晖侧头看了看顾望暄,见后者轻轻点了点头,便立即抱拳回礼道,“薄林兄,久仰久仰!早听三弟提起过你,想着有机会总要见上一面的,却没想到是在自家府中!”
“你早就知道?莫老四告诉你的?”我悄声问小白道。黑面二哥说话时我瞄了瞄他,看到他面上淡然无波的表情便清楚他已经知晓了此事,问题是,他是何时知道的?
“守兵换防的时候知道的。”他轻声回我,期间瞥了我一眼,随后偏头凑近了些,我以为他有甚么悄悄话要同我说,也向他凑了凑,谁知却听到一句:“你日日瞪眼,眼不会酸么?”
“哎,你这人!”虽是觉着他如此戏弄我很是讨厌,可我竟也有些欣喜——自打在碧水与莫四少相逢后,小白似乎活泼了许多,许是因为见了旧友便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少时模样罢。
“……你便好好招待几位客人罢,各位,我们先走一步。”光顾着同小白说话,待我回神时,顾望晖与顾望暄已经在同我们告别了。顾紫怜应了一声后,二人便自来路离开了。
“他们二人去酒楼准备今日的夜宴了。”小白见我一脸疑惑,解释道。
“莫公子?”一旁的顾紫怜忽然出声,面上的表情很是分明:你似乎欠我一个解释。
“三年前,我游历至此,为的是赤岩特有的一种药草。”莫薄林顿了顿,顾紫怜张了张眼,接话道:“凝息草。”
“正是,”莫薄林颔首,“我在山间游走采药,遇着几处害了病的药田,我这人好管闲事,管着管着便管到了你顾家的地界上,因而遇到了你的三哥,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
“啊,”顾紫怜听后突然低呼了一声,“当年救了百亩药田的人是你!”
“是我,哎——”见了顾紫怜一副要施礼道谢的模样,莫薄林抬手道,“几年前的事不必如此,何况你兄长与那些农客早就对我千谢万谢过了。”
我见顾紫怜面上有些尴尬,便连忙向莫薄林问道:“你四处游走搜集药草可是要炼制甚么不老仙丹、救命奇药么?”
“哪里来那么多仙丹奇药,我家经营药材生意,我自小耳濡目染,爱好罢了。”莫薄林话头一顿,似是突然想起了甚么,“峦山抱那里的崖顶石缝中生着另一种罕有的草植,得是夏日未开花时才可采摘,既是夜宴,总还有时间去上一趟的。你们可要与我同去?”
顾紫怜没有立时回话,而是愣愣地看着莫薄林,亦或是在思索着甚么,过了一会儿,她转头向我与小白看来:“白先生,芽芽,如今我父亲不在府中,两位兄长又有事脱不开身,正是去峦山抱的好时候。”
“我们此行专门为你解惑,自然是听顾姑娘你的。”小白对她微微一笑,“你放心做决定便是。”
待日头没有那样毒的时候,我们一行四人一人一马出了门去。早时由南城门入城,令我以为赤岩城向来戒备森严,谁知通往峦山抱的西城门只有四人守护:门外两人,门内两人,对入城之人并不查验,实是给人一种两不相干感觉——“你过你的关,我守我的门”。我对此很是好奇,问了顾紫怜后才知道,西郊地势艰险,北有险峻的峦丘山脉,南有宽阔湍急的沨川,出城之人多是为了赏景,有去有回,又有城南正门严控入城者的身份,此处守卫自然松散。
“这炎炎夏日的,满眼油绿,哪里有甚么景色好看。”我一边拭汗一边抱怨。
“湍流、奇石、日出、日落,还有花海,你还想要甚么好看的景色?”莫薄林回我道。
“花海?这里夏日也有花海?”我问。
“是啊,尤其是峦山抱。”顾紫怜开口道,“我虽是不曾再去,却也时常听人说起:连绵不绝的牵牛花海,红紫相映,偶有一抹幽蓝点缀其间。这倒也不算甚么,最令人称奇的是山脚下沿着山脉生长的白花曼陀罗,一眼望去,就像一条白色的绸带。不过,三哥说,此处原本只有遍野的牵牛花,那些曼陀罗,应是有人刻意种下的。曼陀罗有毒,动物走兽都会避让,碰触虽是无害,可终究是惹人忌惮,游人不愿靠近只是远观,久而久之,峦山抱的曼陀罗长势越发旺盛,便成了一处名景。”
我听后又问:“曼陀罗不是用来做迷药的么?总有人见了商机来这里偷偷采摘罢?赤岩城岂不是迷药遍地了?”
“西郊曾是顾家祖上所得的封地,顾家放话不许偷采,赤岩的百姓哪里敢随意得罪名门望族呢。”莫薄林道。
“那是因为爹爹瞧不上迷药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这才命令城中百姓不许随意采摘的!同名门望族有甚么关系!”顾紫怜有些不满。
“呵,我这是说者无心,还请你见谅。”本以为莫薄林是在大方致歉,谁知他紧接着又添了一句“顾姑娘”,而且将语音重咬在了“顾”字上,使得顾紫怜一阵气结,最终扬鞭策马向远处奔了去:惹不起,却躲得起!
“你就不能好好同人讲话么?”我们三人骑马并行,我只好向前探身越过小白瞪向莫薄林道,“你将她气走了,谁来带路?”
莫薄林抬了抬下颌指向小白:“有他这顺风耳在,怕甚么。”
小白听后并没有甚么反应,而是静静望着顾紫怜远去的身影,突然,他轻声道:“好了。”
我正在奇怪时,莫薄林突然沉声道:“你虽是答应了顾紫怜要帮她,可倘若穆舍真的现身,你要如何做?神器间两两相克,他若是靠回光镜续了命,你是看不到他的过往的。”
我听后震惊地看向了小白,随即模糊的想起了小白与落汀在镜中境的对话来——神裔和使用过其他神器的人,洞悉镜是无法看到他们的记忆的。
“你说的没错,可是,我却能看到尹家人的记忆,先是本家的落汀,再是母系尹家的顾紫怜……”小白面色凝重道,“在商家之前,尹家曾是殒生镜的主人。”
“你是说……尹家也是神裔?”见小白点头,莫薄林难以置信道,“怎么会?尹家若是神族后代,你绝无可能对她用洞悉镜。”
小白叹了一声后轻声道:“玗璃。”
“孤芳阁阁主?”
“嗯,”小白应了一声后,沉吟了一瞬才开口,于我而言却是惊天之语:“那日为落汀践行,她曾摘下过颈间的坠子,洞悉镜便甚么都看不到了;顾紫怜的颈上同样隐约可见一抹黑色——黑色丝绳很是少见,这绝不是甚么巧合。落汀说那是初入孤芳阁时阁主所赐,看来,玗璃手里应是有一种石料,可使得落汀与顾紫怜在佩戴后与凡人无异。”
黑绳,石料,坠子……悟忧石!那是玗璃给我的悟忧石!“尹家也是神裔”,那么商家也是了?玗璃是神族,所以才会如此在意尹家后人么?小白又提及了殒生镜……难不成,难不成持有神器的四个家族……都是神族的后代?那我呢?同样拥有那坠子的落汀与顾紫怜都是身为神裔尹家人,那我呢,我曾被用过别的甚么神器?还是说……
我心中一时间极度慌乱,左手不由自主地松开缰绳探入了右袖,紧紧地握住了那个石坠。因为颈间挂着被宋冰偷偷跑去撞撞林寻回来的木牌,所以我在那日收了这个坠子后并未戴上,而是放在了袖袋中。玗璃究竟为甚么要给我这个坠子?
另一个问题在我脑中渐渐成形:小白若是知道了我手中也有一个这样的坠子,他可还会当着我的面与莫薄林谈论此事?
突然,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直冲后脑,随即化作胀麻传至四肢百骸:他还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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