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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顾令麟,水澜漾

    峭壁山脚处,茫茫花海中,五个身影定定地站着——两人拥作一团、两人驻足旁观、一人呆立洞口。除却穆舍,其余四人面上同是一副吃惊的表情——顾紫怜父女从未料到会在峦山抱中撞见彼此;我与小白作为局外人,心中自然是惊疑不断。

    顾紫怜唤那男子子释,他难道就是穆舍大将军?他可是真的用了回光镜,因而得以在世间存活了三百余年?他为何在此?又与顾紫怜的爹有甚么关系?

    然而,最令我好奇的,是这个“子释”:他从容应对顾紫怜的出现与她情不自禁的亲密举动,坐怀不乱。可是,他若真是穆舍,顾紫怜可是他三百年前舍弃王位只求与之死后同穴的妻子啊,她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他面上应是是狂烈的喜悦,或是极度的悲切,却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

    “你可是穆舍,穆大将军?”我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听后一怔,目光在我与小白间变换了几番,才肩头一沉,叹了一声后回我道:“曾经是。我如今姓王,名显。”语毕,只见环住他腰身的顾紫怜顾不得自己爹爹在场,又紧了紧手臂,埋头于王显的胸前,啜泣声随即自他怀中传出。而他,虽是任她如此抱着自己,虽是承认了自己就是穆舍,面色却依旧从容冷静,更是令我疑窦丛生。

    我无视他询问的目光,并未按着寻常礼数自报家门,而是指着他怀中的顾紫怜道:“她曾是前朝景国穆舍大将军的妻子,和景公主,你可还记得?她一直在找你。”我有些怀疑,难不成回光镜起死回生是有代价的——它会让人忘记“前尘旧事”?

    “怜儿!”眉头早已拧成一团的顾父突然插口低喝了一声,顾紫怜听后缩了缩身子,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抬头松手,后退了一步离开了王显的怀抱。她应是不敢看王显的脸,所以才会呆呆地瞪着他的胸前,却又突然垂下了头,耳根瞬时间羞得通红——王显的衣衫被她的泪水沁湿了大半。

    王显则以举动回答了我的疑问,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理了理顾紫怜在他怀中挤得歪乱的珠钗与碎发,随后回头向顾父道:“令麒,事已至此,回你府上再说罢。”

    如同长辈一般的口吻,令我不由得抬手握住了小白的衣袖:看来,我们所知道的一切讯息,许是还不到当年真相的万分之一。此时心中的千般假设不过是无端猜测,不如就听他的,回顾宅再议。

    “好,我去牵马。”顾父果真如晚辈一般应得干脆。抬脚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了,转身向我与小白看来,“你们二位是?”语气虽不再有敌意,却也不算客气。

    “爹——”顾紫怜怯怯地出声道。

    “住口!”却被她爹爹喝止了。瞪了顾紫怜一眼后,顾父又看向了我们二人。

    身旁的小白松开我的手,拱手于胸前,不急不缓道:“古镜,白河洛。”

    顾紫怜的爹爹听后愣了愣,随后不等已抬臂预备施礼的我开口,便对着小白拱手回礼道:“赤岩,顾令麟。”就如同我不存在一般。

    我放下已虚握在胸前的双手,冷哼了一声,转身便向我们拴马的那棵榆树走去。他世家门第男尊女卑我管不着,可他既然以江湖规矩自报了身份,又显然听说过小白的名号,就绝不可能不识得我是谁,江湖人靠的是声望,而非年岁与性别,这人如此不讲规矩,我也没有必要耐着性子对着他遵循甚么繁文缛节。

    “芽芽。”小白唤了我一声,我回头看他,见他微微蹙眉的模样更是心里堵得慌,索性回头继续前行。

    “芽芽!”他快步跟了上来。

    我并未停下,只是减缓了步速:“你不必劝我,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睚眦必报。他若是打一开始便只问你一人名姓,我绝不多言,可他问了咱们二人。既然是懂得道上规矩的,我便只能当他是因为我是个女子,觉得我上不得台面才对我视若无睹,既是如此,我眼里也瞧不见他。”我见小白还是一副要开口劝说的样子,继而又道,“我明白你要说甚么。他是顾紫怜的爹,是长辈,我理应敬重他,是么?可我还是那句话,他此番行的是江湖礼节,他失礼在先,我如今压着嗓子只说给你一人听,已算是对他礼待有加了。”

    “此番借宿顾府,总要拿捏好分寸,何况也要顾及顾姑娘的颜面,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小白语重心长道。

    “还真是吃人嘴短了,那我不走了,我住王显的山洞里便是!”我不禁停下脚步负气道。

    “坦然地吃他的住他的便是,不必顾及阿漾的颜面,也不必留在这里住山洞,既然循的是江湖道,洒脱些不好么?”王显不知何时已牵着顾紫怜跟了过来。

    “阿漾?”我问道,“和景公主的小字?”

    王显听后有一瞬时的晃神,随后并未回我,而是转头对顾紫怜道:“对你而言,这不过是前世的名字。你,想让我如何叫你?”

    “随你,都好。”顾紫怜笑着答道,眼中却再次泛起了泪光。是啊,生死相隔,百年轮回,还能遇到,还能记得,怎样都好罢?

    我不想打搅他们二人“互诉衷肠”,便识趣地转身继续前行,没走几步却被顾紫怜叫住了。

    “我爹他……”

    “你不必介怀此事,过会儿我便忘了。”我回头对她笑道。听我这样说后,顾紫怜也就不再多言。

    走至拴马处,四人三马,王显率先开口要与顾紫怜共乘一骑,他伸出手臂扶顾紫怜上马的那刻,我脑中的一个画面不自觉地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三百年前的他们,一个是身穿铠甲的威仪将军,一个是身着华服的皇家公主,他握拳抬臂撑她上马,她在马背上垂眼看他,蓝天之下,花海之中,好一幅伉俪情深的画卷。

    王显未等顾令麟跟上便策马向前奔去,顾紫怜与小白是恪守礼数之人,若非王显,他们定会等上一等,如此看来,这王显倒像是在替我“报仇”呢,原来这便是他所说的“洒脱”。我不禁笑着夹马持缰,与小白一并跟了上去,临行前,小白转头向远处的崖顶看去,不知是在寻找莫老四,还是双双。

    回到顾府后,王显有事要交待顾令麟,便同他一并离去了,顾紫怜则随我们回了别院。还未进院,便透过月门看到墨夜正从房中走出,她一抬眼也瞧见了我们。

    厅堂之中,墨夜一开口便令我心中一惊:“见过穆舍了?”

    一句“你怎么知道”卡在喉头,最终却被我咽了回去: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只是不说而已。

    却被顾紫怜问出了口。

    “即便细细同你讲,你也不一定能明白。总之,就是他靠神器得了仙身,我这狐仙便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如此而已。”墨夜答道。

    “仙身……”顾紫怜怔怔自语,面上渐露悲色。

    “对,仙身,不死之身。他会看你变老,看你死去,亲手埋葬你,再苦等你轮回转世。”墨夜神色冷淡道,语气中透露出了几分高高在上的不屑;可是,见得顾紫怜听后痛苦的样子后,她似有不忍,于是又道:“可这有甚么好伤心的?试问这世间有多少人能再续前缘?与其对天空悲切,不如好好珍惜相守的时光。”

    顾紫怜此番也算是圆了十一年的心愿,这本是个喜庆事,如今反倒被墨夜搅合成了一派惨然,我着实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盯着她面上的伤口打岔道:“你同双双打架了?”

    墨夜斜睨了我一眼并未答话,倒是一旁的小白突然开了口:“事到如今,有些事瞒着也不再有甚么意义了。”

    “好,你们想知道甚么?”墨夜竟一反常态,应得十分干脆。小白则默不作声地看向顾紫怜,翻掌探手朝墨夜一指,示意她将心中的疑问悉数问出。

    “我……他……当年……”真相唾手可得之际,顾紫怜此时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了。

    “紫怜,别急,慢慢来。”我安慰她道。

    她凝神思索了一阵后,抬眼对墨夜问道:“当年的真相是甚么?当年他为何会在峦山抱战死?他,是如何得了不死之身活到了如今的?”

    “当年的真相?”墨夜忍俊不禁地看着顾紫怜,“问得这样笼统,后面的两个问题还有甚么意义,如何战死,如何得了仙身,这些都是当年的真相。”

    “我……”顾紫怜一阵嗫嚅后,终究还是泄气一叹,“我问不好。”

    “罢了,我不是有意为难你,而是当年之事所涉及到的,不只是你们两人间的情爱。征战的将军,和亲的公主,你们背后,是家族与国家的兴衰。我虽知道事情是如何开始,如何结束的,可个中细节,还是——”墨夜突然顿住了,目光向堂外扫去,几乎是在同时,坐在我身旁的小白也转头看向了院中;墨夜随后轻声一笑,继而道,“知道细节的人到了。”

    “好久不见。”一身皂黑长衫的王显在堂内站定时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墨夜说的。这更像是一句平淡的问候,丝毫不带故人重逢的感概,倒是在与墨夜对视后,王显多看了我一眼。我本还在惊讶于他为何能认出墨夜,毕竟她如今几乎是我的模样,随后想到墨夜方才所言,我便明白了,这些“大仙”们,许是靠甚么仙气来认出彼此的罢,哈,就像动物靠气味那般,这样一想,也就并不觉得有多么令人称奇了。

    墨夜听后一偏头,回他道:“二十余年,也不算太久。”

    王显对于墨夜言语中的挑衅并不十分在意,只是挑了挑眉弯了弯嘴角,便信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择了顾紫怜右侧的主位坐了下来,全然是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子释……”顾紫怜自打回了别院,似乎就没能说出几句完整的话来。

    “你确是要听当年的事情?”王显问。

    “是。”顾紫怜坚定道。

    “你们,”王显看向了我与小白,却忽然一顿,转头对坐在我们对面的墨夜道,“那簪子可是……?”

    “是洞悉镜。”墨夜答道。

    “啊,洞悉镜。”看着王显面上了然又夹带着一丝追忆的表情,我便知道他应是与洞悉镜也有过一些渊源。顾紫怜说得对,这趟赤岩之行,不止会圆了她的心愿,也许亦能解开我们心中的一些疑惑。

    “事情该要从何处说起呢?”墨夜边说边向后倾仰,舒服地在椅背上一靠,抬臂在圈背上一支,最终以手托腮看着王显微微一笑。

    “你们如今都知道些甚么?”王显的目光一一扫过顾紫怜与我们二人,我与顾紫怜倒是心有灵犀,同时看向了小白。

    “大多都只是史料中所记载的那些罢了:召启派遣和景公主与景国联姻,景国遭遇天灾,召启开始蠢蠢欲动,将军与公主和离,公主中毒身亡,召启派大将程得出征攻打景国,景国则派出大将军穆舍应战,‘和景之役’最终成为民间盛传的‘舍得之战’;最终景国一改颓势以少胜多,吞并了召启,大将军穆舍却并未应臣民呼声继承国祚,而是将王位让予兄长,只求与和景公主合葬,最终在峦山抱战死。”小白简明扼要地便将当年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那史料中没有记载的呢?”王显问,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

    “我们知道的不多,不过寥寥数件。顾姑娘是和景公主的转世,而这位公主与母国召启的将军程得交情匪浅,她当年中毒身亡也应是另有隐情……穆舍大将军手中的那把重剑是神器回光,他也因此获得了永生,墓中只空留一套甲胄……还有,穆大将军的皇兄齐王,也就是之后的宣宗,他真正的身份是一位名叫玗璃的神族。”

    “哦?”听到玗璃的名字时,王显毫无波澜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几分讶异来,“没想到,他竟会告诉你们他的身份。”

    “玗璃那人自然不会主动交待这些,”我插口道,“是我猜到的。”

    “原来如此。”王显边点头边向墨夜看去,却换来了一声冷哼。

    “我心中倒是还有一个猜想。”小白突然道。

    “请讲。”

    “史书中有载,和景公主,是昭武帝水灏的独女永安公主水溶湫,后因和亲才被赐名‘和景’。可早些时候我却听得王公子以‘阿漾’称呼顾姑娘。据我所知,召启还有另一位很是出名的公主,她是昭武帝最小的皇妹,名叫水澜漾。”我怔懵了一瞬后便明白了小白所言何意,我本以为迷雾重重的只是她的死,却从未想过,真相在她的身份处就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你猜的没错。和景她,并不是水灏的掌上明珠,而是他唯一的胞妹——淑敏长公主。”王显坦然道,“阿漾当年顶替了水溶湫,以和景公主的身份嫁到了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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