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065章 好名字,真面目
“穆合?”墨夜一笑,将喝空的杯子递到玗璃面前,“怎么,你那三伯也‘染病’暴毙了?”
“你可知道穆家八绝都是甚么人?”玗璃为墨夜斟了酒,不答反问。
“忠于穆合的死士,混迹江湖的亡命之徒。”
“可他们的宫廷礼仪却极其严整,你们觉得是为甚么?”
“穆合在外云游,虽得特许年节不必归国,但若有国丧,总要回去。”绪练道,“想要他们跟着,学些礼仪也不是甚么怪事罢。”
“呵,这是穆合的事,同他们八个有甚么干系。丧讯既出,新皇已定,穆合向来不问朝政,有没有他们八个,他都能从宫中安安稳稳的出来。除非……”玗璃顿住,眼神慢慢扫过二人,不再继续。
突然,绪练猛地在膝头一拍:“除非,他知道自己回去便不会再出来!难道,他的目的早就是王位?”
“倒也未必。他的初衷也许真是云游四方,躲开王室中的种种争端,只不过最后躲到哪里也躲不开兄长们的长鞭。他们在朝,互相撕咬;穆合在野,却有意无意地蓄了不少力量。只要他想,这皇位不难得到,如今他想,那这皇位可不就是他的了么。所以说,别轻易招惹老实人,真的惹急了,可是要一路走到黑的。”玗璃边说边取下了右手上的銀套。
“老实人?你不会是借他比喻你自己罢?”绪练难以置信地看着玗璃,仿佛他的面皮有三尺厚。
“我多老实!”玗璃微微歪头,笑对绪练,眼神却瞥向了墨夜,“怎么不说话?”
墨夜看着玗璃以右手递回自己面前的酒盏,挑了挑眉,随后默不作声地隔着衣袖给推了回去:“你真要乖乖跟着穆合去景国,继续做这个显王世子?啊,按你方才所说,你怕是要做太子了。那阿漾怎么办?”
“在人间这样久,还不知道命运这东西的玄妙么?他们纠缠几世,定不会就这样简单结束。何况,你们二人合力,足以保她平安。我相信你们。”玗璃最后一句说得很是真诚,墨夜应是未曾料到他会有此话,不禁愣了愣。
“陆兴扬,你确实不管了?”绪练问道。
玗璃一笑:“那两个若是连此事都摆不平,还有何用!”
“那……”绪练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却没有停止开合。墨夜那滴血果然撑不了多久。
这次的浓雾经久未散,遮天蔽日,隐隐可见前路暗影,它直通远处,朦胧而神秘,引人心生好奇想要一探究竟。此时手腕突然一紧,小白忧虑的面庞进入眼帘,我不知为何骤然通体寒凉,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再回神时,已回到了无名茶肆的凉棚下。小白方才那样担忧,难道若是沿路前行,便要被永远困在幻境中了么?
就在我看着小白发呆的时候,紫怜突然问道:“陆兴扬是谁?”
“水灏为阿漾挑选的夫君,”王显答道,“延国公陆攻的长子,虽有才学,性情却是自负乖戾,又好流连风月场所,更是闹出过几起腌臜事儿来,只不过因为延国公世子的身份,被遮掩过去罢了。可他蒙得了上头的眼,却蒙不住民心,街头扫听一二,便知此人是个怎样货色。”
“啊,所以你们真的合力将和景的婚事给搅黄了?”紫怜的双眼晶亮,含着笑意看着王显。
“呵,究竟是他召启的地盘,还是阿德出力多些。”王显垂眼一笑,笑容竟有些腼腆。
我也忍不住看着他们微笑,可心中却渐渐升起一股淡淡的酸涩来。往昔一抹乐事罢了,并不会拦下那腥风血雨般的结局,抔抔黄土,也再变不回当年倾情相付的境中人。
仇老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对紫怜开口道:“怜丫头,九阿公答应你,从明日起,我们不会再多说多看旁的事,只管和景的过往。”说罢,他转动眼珠,瞪了墨夜一眼。
墨夜听后,毫不在意的挑了挑眉,随后突然转头看向我,轻耸了一下肩头,笑了。
哼,她这是拿紫怜做挡牌,又借了仇老头的口来告诉我,有关门内的种种,她不会再同我多说一个字了。
离开茶肆时,仇老头往小白手中塞了一个木盒,说是洞悉镜损耗气血,做了些蜜丸给他补补。平日里滋补气血的蜜丸多是开来给妇人家吃的,因而小白的面色随着我们憋笑的声响变了几变,最终倒还是老实收下了。紫怜应了她那三哥的邀约,要去西市酒楼尝菜,她看着我与小白张了张口,想来是知道我与顾探晨再见必定尴尬,因而最终作罢,拉了王显便离去了。而墨夜则泰然坐在凉棚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仇老头嘴上赶她,收拾桌面时还是留了她的杯子。
乘车回顾府的途中,小白突然对我道:“说罢,你心中还有疑问,是不是?”
“是,”早已习惯被他看穿心事,我便直言道,“方才听玗璃提到穆家八绝,我才觉得程府这事有些蹊跷。起初那次厨娘投毒,是暗杀,不是刺杀。景国的皇位争斗,没有必要为此引得召启的注意。我有一种感觉,下毒一方并不求成功,而是想令穆家在程府待不下去——归国路远,发生意外太容易了。而这次连弩刺杀,调虎离山之计乍一看没有甚么问题,可细细一想,八绝是穆合的死士,却被倾巢派出,不奇怪么?”
我脑中不禁回想穆合的那一挥手,当时程得也号令暗卫前去查探,事发突然,我并未多想,如今再看……
“你想对了,这正是穆合的计谋。”小白一句话将我的思绪打断。
“啊?”
小白轻轻勾了勾嘴角:“当时,应穆合指示行动的死士并不是八个人,他留了三人,暗伏在屋顶。他们可以轻易杀死射发连弩的刺客,可他们没有。这还能是谁的意思?”
自然是穆合的意思。
我不禁一声长叹:“唉……一个人,究竟能有几副面孔?”
“几重身份,几副面孔。”小白轻声道。
“那……洞悉镜主人、孟家家主、白先生……哪一个是真正的你?”我忍不住问他,一半玩笑,一半认真。
很多时候,我看不透他。虽然知道以他的身份,这是周旋保命的本事,可我还是难免心伤。亲密无间,这四字怕只是世人天真的希冀,实则无人做到。此时突然转念:门内那些神仙,确是无间,可他们真的亲密么?还不是打打杀杀,躲躲逃逃。这样一想,倒是觉得舒心了许多。
“带你一同入境的洞悉主人,倾心于你的孟家家主,睚眦女侠的白先生,这些身份于你而言可有分别?”正在我不知如何作答之时,小白拉过了我的手,轻轻握着,原本颇冷淡的面庞突然绽出一抹笑意,“都是你的夫君我。”
“喂!”我不禁红了脸,甩不开他的手,只好别过头小声碎碎念着,“我还没嫁给你呢。”
回了客居的院中,本想与小白多聊一会儿,可见他神色倦倦实在心疼,便联合莽哥好说歹说将他劝回了房中歇息。今日有风,我便在廊下一坐,一边看着镇平与莽哥过招比试一边胡思乱想,竟倚着柱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当啷啷一串响动惊醒,睁眼一瞧,是小白送我的短剑从袖中掉了出来,落在了廊边的花丛中。我连忙起身去捡,拍净浮土后,忍不住将剑拔出,看着剑脊上的拙朴卷纹,再看看身旁绿植新长出的嫩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已给它想好了一个名字——苗苗。
再探洞悉境时,已是三日后了,期间小弟又变回了一次人形,记忆时有时无,如此断断续续地发作了几回,仇老头与盼婶儿忙着照料,自然无暇顾及我们。墨夜果真再不提及门内之事,只是笑眯眯地看我。我在府中看她着实心烦,便跟了莫四哥去山里搜罗罕见的草药,平日里总要粘着他偷师的顾探晨从紫怜那里听得消息,识趣的没有来叨扰,也算是难得做了一件顺心事。而小白,似是被仇老头一语成谶,嗜睡之症复发,好在那蜜丸确实有用,早晚一颗,小白的气色逐渐好转了许多。
第四日,我与小白、紫怜同乘一车到紫园时,仇老头与王显已在泫露榭对酌了起来。待我们三人坐定,众人并未多言,紫怜推杯,我执壶倒茶,王显泰然探出手来,小白抬手自发间取下墨玉簪,一套动作下来默契非常,不过一瞬间,雾气腾起。
程府练场,皓月当空,星子密布。
程得背向石桌抬头望月,沉声落下一句:“时机来了。”
穆舍望着他的背影,眼前一亮:“甚么时机?”
“半月后的春猎。”程得转身看向他,“王公贵族间一年一度的盛事,鸣山春猎。”
穆舍蹙眉不解道:“可这同你我所谋之事有何关系?”
程得一笑:“圣上也会去,而且是微服私访!”
“哦?皇帝与这鸣山,可是有甚么故事?”
“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鸣山春猎几乎年年不落,而且,每次都要拉上父亲同往。不过,与其说是喜爱狩猎,倒不如说是为君者难得与真正的好友至交在山林间开怀畅饮、肆意欢笑。对父亲而言亦是如此,贵族间的狩猎游戏于他只算是小打小闹,他在意的,是少年时同陛下的情谊。陛下即位后自然去不得了,父亲便也再没有去过。”程得轻叹一声,继续道,“前段时间父亲吃酒微醺,提到了鸣山,直叹往昔难追。几日前我入宫述职之时,正巧陛下问起父亲的身体,我顺口提及此事,倒是无心插柳了。”
“所以,你想借由此事令陛下看到陆兴扬的真面目?”
“正是。”程得见穆舍面带思虑的样子,面上的兴奋瞬间冷却,“怎么,你可有甚么顾虑?”
“阿德,此法确是可行,不过,我们要想办法让他自己入瓮,而不是由你将他请进去。”
“你这是怕延国公会恨上我?”
“岂止是他。你的父亲是皇帝至交,你的母亲曾做过长公主乳母,如今皇帝微服春猎由你而起,若是延国公世子惹怒陛下受了责罚再由你而起,你以为其他人会如何看你们程家?春猎,这虽是年轻辈的盛事,可老狐狸们的手可都长得很,鼻子自然也是灵光,一旦嗅到了你,你可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我一征战杀伐之人,还能怕了他们!”程得面带不屑道。
“正因为你是征战在外的统帅之才,才要小心他们。有史以来,多少忠肝义胆的大将在外奋战之时因奸佞谗言而被君主怀疑,最终落得个腹背受敌,不得好死的下场。”穆舍顿了顿,神情更加肃穆,“阿德,我知道,你与程伯伯都信任他。甚至是我……可是,我们信任的,是曾经的九皇子水灏,而不该是如今的帝王。”
程得闻言很是惊讶,瞠目的样子,似是觉着眼前的这位挚友竟是个陌生人一般:“你对君臣之道,竟是如此做想的么……”
穆舍的神情回复了往日的柔和,口中的话语却依旧冰凉:“父亲躲了一生,此次归国,还不是要面对命运。面对一国社稷、天下苍生,使用御臣之术、阴谋阳谋,如此经年,我不敢下定论,父亲会不会变。”
程得看着他轻轻摇头:“你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不是么。”
穆舍突然一笑:“是啊。我们都会变,不得不变。只希望将来你我两国战事难免之时,你我都能各得其所。”
程得盯着穆舍看了看,似是要将他刻入脑中一般,随后续满空盏一饮而尽,落杯清响,语声铿锵:“未来之事何必烦忧,该来的终究逃不掉,我只求无愧于心。”
穆舍动容执杯:“只求无愧于心!”
无声中,二人安静并坐,对月酌饮。好一会儿,才被快步前来的仆从打破寂静:“二公子,主人唤你去别院叙话。”
穆舍听后对程得歉意一笑,放了酒杯起身而去。我看着穆舍身边的那人,右臂比左臂粗出许多,突然想到秋心毙命那日,穆合挥手后,第一个冲出的人影。这人,是穆家八绝之一。绝世的功夫在身,却甘愿留在穆合身边,蜗居程府化身为一个小小仆役。是我将穆合想得太过简单了。
雾起雾散,灯火通明的厅堂中,穆合于主位端坐,手中握了一封书信,眉目淡然,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穆舍穆含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的茵席上,穆含因为腿疾侧身曲肱斜靠着隐囊,穆舍则直身正坐,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父亲?”见穆合捏着书信指节泛白,眼神炯炯却一言不发,穆舍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啊……”穆合回神,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随后肩头一沉,道,“五日后,启程归国。”
语毕,穆合伸手将信置于面前的灯盏之上,火舌迅速攀上了信角。青烟起,纸灰落,命运终于还是扯着父子三人的衣袖,向着皇权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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