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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067章 替死鬼,侯门哀

    穆舍站在一楼客堂中央,有些懵怔。整个客舍,除了穆家所住的三间客房外,皆是屋门开敞空无一人。本应停放在后院的马车马匹也不见了踪迹。

    一声门响惊得穆舍回了神,抬头一看,穆含正从父亲的房中开门走出。穆含低头看到了堂中的穆舍,挑眉道:“你傻站在那里做甚么?”

    穆舍抬头怔怔道:“人都不见了……”

    “大惊小怪,”穆含轻哼一声,一边持杖悠哉下楼,一边对穆舍道,“我们离开景国已逾十载,自然有人不愿我们回去,归途难免凶险,总要有些安排。你也看到了,这间客舍中的人,都是各为其主。”

    “嗯,”穆舍点头道,“那掌柜与小厮身上满是戾气,显然是假扮的,只等我们宿在此处伺机下手。只是另外两桌人……”

    “除了掌柜与小厮,后室里还有个账房先生,”穆含打断了他,“他们三人都是六叔一党安插在此处的。然而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回程途中,他们还会源源不断地派人来了结咱们。于六叔而言,此时是难逢的良机。”

    穆舍听后眉头一紧:“既是如此凶险,父亲刻意让穆凌四人与我们兵分两路,究竟有何用意?此招虽能分散六叔的力量,却也削弱了自己。”

    “六叔怕是也有此问呢。”穆含轻轻勾了勾嘴角,“父亲自有打算。”

    “打算?”穆舍垂目思忖了一番,突然抬眼看向穆含,“那两桌人?”

    穆含也看向他:“那三个瘦些的,是穆魈鬼手帮的人,至于另一桌壮硕的,是水灏的人。”

    毒邪穆魈,穆家八绝中擅于制毒者,此人精通医理又懂毒蛊一类的邪术,既是顶尖的杀手,必要时也是救命的关键。然而穆舍身上的毒,却要绪练出手才能缓解……这其中怕是还有曲折。

    “水灏?”穆舍听后眼眸微震,下一刻突然抬头向穆合的房间看去。

    “你想的没错。三国鼎立之势常破于两国联盟。父亲早已修书于他,此番结盟,两方都意在持久。景国和召启百年来依靠姻亲联结,可那不过是两国撕破脸前的一道薄纸罢了。以姻亲为盟,和为盟约结亲,终究是不一样的。”穆含深深看了一眼穆舍,探手扶了最近的桌角,在长凳上坐了下来,毫不忌讳地开始按捏自己的瘸腿。

    穆舍面色一寒:“兄长想说甚么?”

    “你很聪明,早知道我想说甚么。”这是我第一次从穆含口中听到夸赞穆舍的话。

    一阵沉默,穆含看着自己的膝头继续揉捏,穆舍则是一脸阴沉地立在一旁。

    穆含并不抬眼,幽幽继续道:“以往两国结亲,多是嫁娶宗女,史料记载中的所谓皇女,也不过是给了养女一个体面的名号,以公主的身份出嫁罢了。如今结下了正经的盟约,那这姻亲,怕是也要更加正经些了罢。你我那养在都城的小妹虽然适龄,却是琼国长公主的遗孤,非父王亲生,自然不好嫁出去。那……便只有迎娶召启的公主了。”

    “兄长以为,水灏舍不得自己的掌上明珠?”穆舍垂下眼时,悄悄看了看穆含的瘸腿,一切动作却被穆含尽收眼底。

    这时便听穆含发出了一阵轻笑:“子释,暂不提水灏的心思。你真的相信父亲即位后,会将皇位传给我这个体孱腿瘸的长子?你以为水灏为何会准许绪练留在程府替你祛毒?暂不提你我,有一事你要清楚,长公主,也是公主!”

    “兄长!”穆舍没想到穆含会如此开门见山,可他明白穆含的意思,震惊之余不禁再度抬眼向父亲的房间看了看。

    “娶水溶湫为妃,或是迎水澜漾为母妃,都是你的命数。”穆含看向穆舍的眼神澄澈无比,我却看得心头一凛。玗璃从未言明曾守护千唤的魂魄轮回几次,甚至没有告诉绪练他曾与穆夺相见过,他将“命数”二字说得如此平淡却又如此笃定……也许他曾与穆家有过更加深远的纠葛,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一声门响,随着穆舍的目光看去。只见穆合开门缓步而出,穆夫人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二人一个平和持重,一个端庄优雅,我不禁心生感叹,这便是未来的景国帝后啊。

    “父亲……”待穆合踏下最后一级木阶后,穆舍忍不住张口,却又语塞。

    “此劫虽过,后事未知,这几日要小心行事。舍儿——”穆合话说一半,只见穆夫人极轻微地偏了偏头,随后低咳一声,穆合便向穆舍摆了摆手,抬步转身向后院走去,“走罢。”

    穆舍满腹疑惑地跟上了父亲,而我的心思却转到了他的娘亲身上:她方才显然是听到了甚么。第一次在幻境中看到穆含时,绪练曾说穆家兄弟的母亲出身益州孟家,如今看来,她确是神裔无误了。那么,她对神器、神族究竟知道多少呢?我本想同小白商议,他却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穆合在距院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车马声渐近声隐隐传来,不一会儿,声响在门前止住了,却迟迟未有敲门声。突然,一个身影越过门头轻盈落地,快步无声行至穆合身前,垂首道:“主子,成了。”

    这时我才看清,此人左肩肩头衣料被利器划开,隐隐透着血色,发丝也有些许凌乱,似乎刚刚经过一场恶斗。

    “软鞭穆尘。”一旁的小白轻声道。

    “甚么?”

    “你看他腰间,腰带中足以缠放一根细鞭,”我顺着小白的目光看去,那人腰间的蹀躞带与常人不同,看起来更厚些,“此人是八绝之一的穆尘。他身上的伤怕是同九回岭有关。”

    “哎,看样子应是穆合用了甚么掉包计……”说到一半,我突然心底一颤,瞪向他道,“各中细节不知道也罢,不许你再进三重镜!”

    “好。”小白无奈一笑。

    然而我们终究还是没有错过这些细节——今时有小白,当年有绪练,二重镜也好,三重镜也罢,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挥手的事。

    于是从绪练的口中得知,当日穆合刻意高调出行,私下将八绝兵分两路,当晚宿在亭驿后,留了四人在身边,其余四人驾着一模一样的马车悄然先行,意图将埋伏在四周的六皇子杀手引开。

    而在客舍内,三人见堂内两桌食客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以为下在饭菜酒水中的迷药早已生效,并不知自己反中鬼手帮的幻蛊,更不知道鬼手帮的三人早已由留在穆合身边的八绝调包。

    鬼手帮三人脱身后候在客舍外,偷偷换上了穆家人丢下的衣衫,“悄悄”登车离去,实则故意弄出些声响。假掌柜三人中了蛊,穆家所住的三间客房在他们眼中同其他房间一样,皆是房门大敞空无一人的模样。他们此时听到后院的动静,自然上当,急忙上马追车,而假装中了迷药的八绝也在随后紧追。

    马车一路急行不再停歇,这时天色渐明,沿途又有人家,这三人不便出手。直到马车偏离大路向山路捷径赶去,两拨人你追我赶中,因山路迂回,车夫来不及勒马,整驾马车便冲下了悬崖。

    而后赶来的八绝三人,两人飞身跳下悬崖救人,一人留在崖顶与假掌柜一行缠斗,此人自然便是穆尘。

    待他杀掉二人后,假做一时大意被敌人砍伤,放得一活口离去,权当目击穆合一家坠崖的证人。

    一阵静默后,紫怜看向绪练:“车夫,鬼手帮,这才四个人,应该还有个女子啊!”

    绪练一笑:“妙就妙在这里,你可还记得那个厨娘?”

    “可是……那个厨娘不是服毒自尽的么?”紫怜蹙眉,“若是仵作——啊,那毒!”

    绪练点头:“同是六皇子的手笔,客舍房中的茶壶里下的毒,和那厨娘用来自尽的自然是同一种。”

    “妙?“我看着眼前的紫怜与绪练,心下骤然生寒,“那三个人,可知道自己是替死鬼?”

    洞悉镜中看鬼手帮那三人,他们见水灏手下咽下酒菜时颇有幸灾乐祸之态,轮到自己时却是面露得色——既是毒邪穆魈的门徒,些许迷药于他们而言自然是雕虫小技。

    若是自知将不久于人世,自知是一步死棋,他们真的会有此神色么?我不信。

    然而我并未说出心中所想。我明白,在绪练这些长生的神族眼中,人间的生死并无差别,也明白非常时局,死伤在所难免。只是对于凡人而言,谁又能知道,最终命如草芥的不会是自己呢?长久的活在世上,心肠真的会变硬罢……

    稍待穆尘处理了一下伤口,一行人便登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车行半日,途中穆舍掀帘一看,竟是回程,想要问一问父兄,二人却都在闭目养神,唯见母亲柔和地看着自己。穆夫人探手轻轻拍了拍穆舍的,并未多言,穆舍只得一声轻叹,回以一个苦涩的笑容。

    “这是……”车驾停在了一处破败的宅院前,穆舍看着似曾相识的大宅有些恍惚。

    “当年魏家设宴,阿德就是在这儿救了你的性命。”穆夫人回忆道,“魏氏一族获罪没落后,这宅子也就荒废至今。可惜了。”

    提到程得,穆舍的神色一暗。穆夫人看在眼里,垂目思忖了一会儿,抬头向穆合轻轻点了点头,穆合会意,沉声道:

    “舍儿,你随为父来。”

    大宅外院杂草丛生,一派衰颓景象,然而穿廊进入别院后,虽然依旧是毫无人气的清冷模样,偌大的池塘业已干涸,整个庭院却十分干净,毫无杂草蛛网的迹象,显然一直有人在打理。

    “那时毒发,跌入了池中,是阿德救了我。”穆舍望着池底的黄土,神情同这院子一般寥落,“舍儿明白,成败攸关,父亲不得不瞒我。是孩儿无能,不能替父亲分忧。”

    “为父瞒你,不只是因为你同阿德的情谊。”穆合的神情有些凝重,“含儿他……自打那次醒来后,便不再是他了。他确是才智过人,甚至可以未卜先知,可是,没人知道他的目的是甚么,他想要甚么……如你所说,成败攸关,此时最怕内乱,你可懂得?”

    穆舍双唇微动,最终却只是轻轻颔首。他不知要如何告诉父亲,大哥确实可以未卜先知,他甚么都知道。

    玗璃自然甚么都知道。

    “若是二者择一,水灏会保淑敏长公主。”穆合率先打破了静默。

    穆舍收回目光,看向父亲:“为甚么?永安公主不是他的掌上明珠么?”

    穆合叹了声,道:“绪练。”

    “绪练?”

    “宫中不乏良医,为父身边也有穆魈,我们却都离不了绪练。”看着穆舍疑惑的面庞,穆合不禁苦笑,“当年为父太过天真,以为远遁便可护一家周全,最终却险些害了你的性命。而长公主不同。当年水灏中毒,唯有同胞血亲才能救他性命。他的母妃便狠下心来,不惜以公主试药,最终解了水灏身上的毒,却险些害死了公主。好在绪练及时出现,稳住了她体内的剧毒,如今虽是余毒未清,却也算是性命无虞了。”

    “阿漾她,竟从未对我说过。”

    “那时她约莫六七岁,应是记不太清了罢。于她而言,这反倒是件好事。”

    不,和景没有忘。穆舍毒发时,她眼中波澜骤起的样子历历在目,如今我才明白,若非亲历过,她不会如此激动。

    父子二人就此沉默并立,良久,穆舍干涩道:“父亲的意思,舍儿明白了。”

    他明白,他心爱的阿漾不会变成自己的母妃,他也明白,她更不会成为自己的妻子。

    “鸣山春猎后我们便会启程,盛夏前务必归国。”穆合淡淡道,随后转身意欲离去。

    穆舍愣了愣,两国相邻,春末左右便能回到景都……细想后他瞬间神色豁然,父亲这是给了他月余时光,好让他将有关召启的一切彻底了结。

    明白穆合的意思后,穆舍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父亲可曾倾心于谁?”

    他这句问得很是微妙。穆合与穆夫人确有帝后之姿,可二人间总有一抹说不清的疏离,如今倒是被穆舍一语挑破。对于一个正妃与嫡子先后亡去的王爷,续做王妃的人选,一定是最合适的,而不是最倾心的。

    “有过,”穆合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深深吐息后,坚定道:“你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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