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第6部分阅读
矩?”
“粗人的婆娘要懂规矩。”笑得不怀好意,将她的身子板正,托她坐到案上,让她与他平视——
她该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这些日子他们一直跟孩子睡,那小子又极爱闹,她每夜都要起来两三次,作为丈夫,他帮不上忙,自然也不好再跟着添乱,总不能让她哄完儿子,再伺候他吧?今晚好不容易把那小子扔到奶娘房里,他可不会错失良机。
“门没锁呢。”她对他的肆无忌惮毫无办法,但仍是不能释怀,总不能随意什么地方都可以乱来吧,就算可以,也总要锁上门才行。
“谁敢进来?”他把儿子扔出去就已经很明白的表示他要做什么了,谁还敢闯进来坏他好事?
这放荡的男人……
“你没去见那个曾辉么?”她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至少拐他回床上,起码在那儿不会让她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堪。
他正忙活的手微顿一下,看她,“你很在意他。”是肯定句。
“他很奇怪不是吗?”
他可不喜欢妻子在意别个男人,尤其在这种时候,“他再奇怪也与你无关。”压住她的后腰,一个恶狠狠的挺身,“你给我认真一点。”
“轻点——”话未说完便被自己的浅呼给盖住,他生气了——真是爱生气!伸手拉下他的脸,在那唇角吻一下,感觉着他的力道慢慢变柔……
这男人其实也不难对付,只要找对方法——
今夜又是个不眠夜呢,这人从不让别人占他便宜,欠他的,他一定要让你还够数才罢休。
通常他四更就起身,如果前夜“有事”可做,会迟一点,五更再起身,他的睡眠一向极好,做完想做的,搂住她很快就能入眠,而她不行,平常就很难入眠,如今又带惯了孩子,夜里更是睡得浅,有点动静就会醒,所以这种伺候他欲望的夜晚根本睡不好,顶多也就一两个时辰。
“这就起了么?”她浅声问他,窝在被褥里不想动弹,浑身酸疼不说,睡得也少,精神很不好。但他要起身了,基于做妻子的本分,她也要起身伺候,可今天就是不想起,拉了他的胳膊,干脆让他一起睡好了,况且他身上暖暖的,靠着很舒服,这么大冷天的,只要他一起身,不出半个时辰,被子里就会冷得让人难以入眠。
“你不用起来,再睡会儿。”拉好她的被褥,知道她怕冷,平时就手冷脚冷,大清早起来更是冷的要命,虽说女人家不该贪懒,但他可不是没心肺的人,折腾人家一晚上,隔日还要让人伺候穿衣吃饭,又不是没长手!
不过——被她伺候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他喜欢她的小手服侍他穿衣的感觉。
君锦暗自叹口气,罢了,还是起来吧,自己睡也会被冻醒,何况让人知道她贪睡也不大好。艰难地爬起身,拉起被褥挡住光/溜溜的身子,摸了床头上的碧玉钗,半挽起长发——省得穿衣服时到处乱飞。
罗瞻赤/裸着上身就那么半倚在床头,欣赏她睡眼惺忪地做这一切。
等她梳洗完毕,反身回来再伺候他穿衣——这人以前没这毛病的,想来都是她给惯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那么殷勤——可她又想做个好妻子。
束好玉带,再找来清水给他梳洗,待做完这一切,天际已经露白——他可以做他的事的去了。
“出去走走?”握着她冰冷的双手皱眉,她不能老这么窝着不动,要出去多活动,否则根本撑不了几个冬天。
君锦赶紧摇头,这大早晨的,外面正冷的时候,她出去岂不要被冻死!
罗瞻可不是个会接受别人拒绝的人,从衣柜里抽出一条紫貂披风给她披好,拉上披风帽,拉人就走。
一触到外面冰冷的空气,君锦冷得连睫毛都打颤。
府里一片寂静,只有早起的几个小厮在打扫庭院,见到罗氏夫妇均恭谨地弯身道“早”。
西院的空地上,也有个早起的人,正是昨天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袁阗,此时他正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练拳脚,见罗氏夫妇过来,不免收势,拱手,“将军、夫人,早。”他也是昨晚用餐时才知道——原来罗瞻拉得那个娘娘腔就是罗夫人,确实是个不可方物的主儿,不过他向来对女人没感觉,所以即便这罗夫人够美,也不足以让他多看上几眼——天下就是有这么一种男人,粗鲁到不把女人当人看。
君锦甚至开始庆幸罗瞻比他强一点,粗糙归粗糙,至少他仍是有仔细的时候,真遇上袁阗这种男人,都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袁老弟继续,我只是带内子四处走走。”罗瞻待他十分有礼。
袁阗也不打扰人家伉俪情深,继续强身健体,到是君锦有些好奇,在转进前院大园子后,抬头问他:“你带他回府是什么打算?”招揽来的人向来不是拨进大营,就是住到罗府后的一座小宅子里,很少带回府里,他既带了那人回来,想必是有别的安排吧?
“给你们看家护院,好不好?”他语调平缓,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君锦眨了两下眼,突的笑了,他这是在挫人锐气,调教下属么?
“笑什么?”想知道她能不能猜到他的意思。
“没什么,只是没见你这么有耐心过。”耐心地教化他的部下,他在她面前可从来都是快意人生,想做什么,就一定让她配合,从没耐心教化过,“对你来说,我是不是不算正事?”他从没拿她当过正事吧?
“男女之间是正事?”他的问题是全天下男人共有的——男女之间的事算正事吗?
这是个让人伤心的话题,摇头,“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对女人来说那是件正事,几乎是唯一的正事。”真是让人扼腕的对比,女人终其一生所做的竟然不是件正事。
罗瞻不会明白,因为他完全不能设想,女人可以当件正事来讨论,她们娇弱、爱哭,见不得血腥,心肠软的不足以抛头露面,尤其她这样的大家闺秀,唯一能做的就是生养孩子,侍候男人,这对她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总比关外那些放牛赶马的女人强吧,“除了我,你不用再想别的。”当他是她的正事就好。
“如果有一天,你厌倦我了呢?”她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不会。”他平生只会娶一个婆娘,而且坚信不会再有比她更好的,就算有,他也未必想要。
君锦喃喃自语,“国尚可崩,人又有何不可呢。”就像她一直以为爹娘是恩爱的,不也多了个二娘?而且两人最终分隔两地,即使自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但还有更可怕的——他若把命丢在了沙场上,她又该怎么办呢?
又来了,她还真会胡思乱想,“你真该多生几个孩子。”有孩子折腾就没功夫想些奇怪的事,“我罗家恰好人丁单薄,多给我生几个。”而且他几近而立,她也不足双十,正是好生养的年纪。
“不要。”她只想再要个女儿,又不是猪猡,生那么多做什么?
“这由得了你吗?”孩子是他给的,她想不接受都不行。
君锦最是怕他在外面对自己动手动脚,所以一见他要伸手,赶紧躲闪,但终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夫妻俩这边正嬉笑,却被几声干咳打断,“老大,有客人到访。”嘉盛在园门外已站了半天,不出声就是为的在这当口打断罗瞻——他自小就喜欢惹怒他!
君锦赶紧挣开他的手站好。
“谁?”罗瞻的笑意尚来不及收回,只在眼底露出些许威严。
“一位姑娘——”特意拖长,想看夫妻俩的表现,不过可惜,小两口并没露出多少惊讶,只好再说出下半句来:“来拜会小嫂子。”
这到是破天荒头一次了,自从搬来延州,还从未有人特意来拜会过她,难道说跟南方的君家有关?
君锦匆匆去前院会客——
☆、十八她的客人(下)
来客是个娇俏的大姑娘,以北方人而言,她算娇小了,比君锦这个南方人还矮上两指,肤色微黄,脸庞圆润,最出彩的是那双晶亮有神的大眼睛,像是能说话。
是的,会说话,就像此刻她什么都没说,君锦却知道她会说什么——
“你真是个大美人呢!”三两步来到君锦跟前,抓了她的双手一抬,打量她的全身,口中啧啧称赞,“只当我已经很漂亮了,他们真没说错,跟你一比就到沟里去了。”
君锦想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却没能抽开,不免让她纳闷了,难道说自己真得这么软弱无力?
“哎呀,你别用劲,不然我一松手,你准定会倒地。”这俏姑娘自然是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你的手好滑!”又发现了另一件罕见事……
“请问姑娘是——”不待她问完,话尾便被拾去。
“我姓曾,叫曾筱,我哥说你肯定知道他是谁。”继续轻薄君锦的手。
曾?“姑娘来自辽阳?”
点头,“你真聪明。”
难到这姑娘是那辽阳曾辉的妹妹?“令兄名讳不会正是曾辉吧?”
继续点头,“平常在外面他都用这个名字。”忽而靠近君锦,害她微微后倾,君锦自认不是个冷漠的人,但并不表示跟随便一个陌生人都能立即亲热起来,这女孩真得很本事,头一次见,就像她们是老朋友一般,“姐姐你几岁了?”
她还真是没见识过这般活泼的女孩子,原以为云雨已经够活泼了,不想人外有人,这曾筱不但活泼,而且纯善的像个孩子,丝毫让人动不了怒,“年后即到双十了。”
“那就是十九了?我十六,我哥二十,比你大一岁,不过你看起来比他年轻很多呢,哈——”
“曾姑娘请坐。”这女娃儿是个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的人,由着她,恐怕一天都不会说明来意,普通的待客之道看来是不能用在她身上了,还是自己先带入话题吧。
曾筱竟跟着君锦一起入座,中间只隔了一只茶几,她仍攥着她的手不放——算了,随她吧,她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总不能跟孩子过不去不是?
“我家将军这几日正要登门拜访,令兄既然遣姑娘前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找他吧?”
曾筱摇头,“我哥只让我来找你,他说他得罪了你那个将军,相信见面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终于松开君锦的手,从袖子里取了封信给她,“这是我哥写给你的信,他说你看了便会明白。”
君锦迟疑着打开书信,信上的字体清俊有力,这曾辉应该是个果断精明的人,信中内容如下:
罗夫人惠鉴:
拜上。
辉,辽阳鹿山人,今拜上贵府,是闻罗将军当世豪杰,据林岭阻御外族,而不先以中原为狩猎之地,令辉万分敬重。
如今乱世,睚眦者居众,莫不圈地为王,只争旦夕王孙,不顾后世炎黄,如罗将军者,凤毛麟角。
今,辉一时顽心,轻薄了夫人,必令将军恼怒,若登门谢罪,又恐鲁莽,且骤急之间又收家信,言鹿山再遭外族强攻,辉既居鹿山,自当力阻之。
我辽阳鹿山,位居东北,抵乌桓、东胡二族,如今中原大乱,胡多侥,欲入主鹿山,以期借此浸/滛中原,辉不才,捐命抵之,然,鹿山之地自古民寡,齐灭后,兵将具散,唯有老民百姓在此力据,若不得助,恐他日为外族所占,此唇亡,则将军一地必齿寒,如今将军居北一线,何不助阵鹿山,圈下整北,而揽中原?如此一来,将军他日必可功成一方。
夫人明鉴,辉年少,性草莽,不懂敛心,实惊叹于夫人之容,而招致侧目,闻夫人乃豪门贵胄,必观大局,识大体者,乞望力导将军,助我鹿山百姓于戚戚之中。
务祈垂许,铭感五内。
双安。
鹿山曾辉
看罢信,君锦默然,观信识人,这鹿山曾辉绝非等闲之辈,只不过小小的轻薄,罗瞻自是不会因此而不顾正事,以这人的见识,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什么偏要以书信的方式让她转达?或者……这人并不想公然与罗氏联手?
“令兄已启程离开延州?”问眼前的曾筱。
曾筱颔首,“乌桓又来扰乱,大哥昨晚收到信就已回去,留下我就是为了给姐姐你送信。”
也罢,这封信还是先给他看过再说吧,“曾姑娘是否已用过早饭?”
摇头,“天太早,店家尚未开市。”
“姑娘先在舍下用过早饭,我将书信与将军看过后,必予姑娘答复。”
“可不可以与姐姐一起吃?”不知大美人吃饭是什么场面,她想看。
君锦含笑,“若姑娘不弃,我自当作陪。”
“我不弃,你陪我吧。”又想拽君锦的手,幸亏被她躲了去,这娃儿性真,不懂得敛心,身随意动——跟某人还真像,不知他们的女儿,会不会也像这般讨人乐。
让人安排了曾筱用饭,君锦兀自将信送与罗瞻。
罗瞻看过信后,交与一旁的嘉盛,嘉盛再看过,勾唇一笑,“这人好俊的笔力。”转脸看君锦,“小嫂子有何意见?”这信毕竟是给她的。
君锦笑笑,“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由头,不懂是非,你们处理就好。”
嘉盛笑得赞赏,继而转脸看罗瞻,“老大,我瞧这曾辉是想在私底下跟咱们联手。”否则不会通过后院递信。
“辽阳比邻东阳田序,让他知道鹿山找上我们,必然会先图之后快,这曾辉八成是想借咱们的势与田序抗衡,以便他有空闲对付外族,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与咱们联手,否则联盟不成,反可能遭田序紧逼。”他原本就猜这曾辉是鹿山人,如今看来,先前的猜测是对的。
“对上田序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如今士气正盛,且兵多将广,我们还要分出一只手北防,一个不好就会弄巧成拙,得不偿失。”嘉盛坐到椅子上,状似闲散。
罗瞻手中玩弄着白玉笔架,久久才语,“不妨看这鹿山曾辉有何诚意。”说罢看向嘉盛,“你最近很闲?带云雨出去玩玩可好?”
嘉盛笑得了然,“不会正好让我经过辽阳吧?”
这是自然了,“不是还有个姓曾的小姑娘?来者是客,总该送人家平安到家才对。”
嘉盛要是知道那位曾小姑娘比云雨有过之无不及,定不会答应地这么爽快,只望他不会半路逃回来——君锦暗衬。
待嘉盛出去后,罗瞻招妻子到跟前。
“要我回信给那曾辉?”不待他开口,君锦便代他说出来,“只是你又极讨厌我跟陌生男人通信吧?但那又是正事。”所以他脸色看上去很怪。
罗瞻笑笑,他也很好奇自己的心态,嘴上常说她不过就是儿女情长的小事,却又忍不住想把她藏到身体里,不与外人观赏,只他一个人享受,“回吧。”
君锦拾了桌边的笔,展一页纸于案上,不署名,不问候,只写下四列小楷:
“胡琴意摇江南柳,非君非臣非故人。
与君共计两千骑,何须长鸣与世闻?
鹿山愿逐塞北裘,为兄为弟为义仁。
还吾如数三尺地,以期方圆祭田魂。”
写罢搁笔,看向夫君大人,问道:“这么写可以么?”她猜他一定会同意先攘外,再安内,否则就不会让嘉盛去辽阳,至于东阳田序,他日林岭安定后,他必定有意除之而后快,他这人,不会让人在他背后搞鬼,那田序几次三番挑衅,他应该不会任他欺负吧?相信那曾辉也是猜到他有意除田序,才来找他合作,否则相隔千里,怎么会跑来延州?她这样写应该可以了,毕竟已为人凄,署名与陌生男人通信,十分不妥,这么回复既不失礼,又成全了他的小私心,相信他不会反对才是。
“你一句话,就要了我两千骑——”笑得了然,他这妻子确是个懂事非的大家女子。
“只不过文字凑数而已,未必要那么多。”难不成他还真听话助阵鹿山两千骑?她并不明白两千骑是什么概念,毕竟从未见过行军打仗。
“娘子的誓约,为夫自然要为你兑现。”两千骑助鹿山,应该可以了,多了目标太大,少了不足以千里助阵。
“自己想做,却都推到了我身上,他日若不得志,是不是要怪罪到我这里?”
罗瞻笑得豁达,“你只要一心一意地为我生儿育女,这辈子都不会让你担忧这种事。”
说到这儿,君锦到真想跟他商量一下了,“真要生那么多?一双儿女不是刚好?”她只想要一儿一女,这么一来,孩子可以自己亲自带大,多了她照顾不过来。
“凭着你生,能生几个就几个。”
这显然是对她不利,叹气,虽说多子多孙是福气,但总不能生一堆当小猪养吧?可她若不生,他会不会让别个女人生?想到这儿就觉得不妥,男人三妻四妾虽说平常,可她不想跟人争夫。
女人呵,何时才能做自己的主?
“武安……我今生只会有你一个人。”你也能与我这般么?后半句没说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惊讶——她居然对他有这种独占欲!
他没听懂话外音,只当她在表白心意,听得他耳里,自然开心又愉悦,起身时,在她的耳际亲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办正事的地方对她这般亲密,“去吃早饭。”
☆、十九金蝉壳
嘉盛不必远去辽阳,事实上出了罗府,拐三条街便可见到那个需要两千骑的家伙。
这是个长相十分精神的年轻人,个头中庸,肤色微黑,骨架清瘦,面貌谈不上俊朗,但第一眼便会让人记住——他便是辽阳曾辉。
“大哥——”曾筱一步三跳地冲到兄长跟前,搂住他的胳膊,“这是嘉盛将军,姐姐让他送我回鹿山。”
曾辉眼带疑惑地看小妹,有些不明她口中的姐姐是谁,不过很快便了然地笑了,想必一定是那位大美人了吧。
“这是姐姐给你的信。”从怀里把君锦的回信抽给兄长。
曾辉当下就打开,这么重要的信,他居然在这熙攘的大街上观看,是不是有些过于儿戏了?
——嘉盛坐在马上挑眉。
信很简单,无问候,无署名,只四列简单的小字,不过意思到是说得很明白,还真是难为了那位大美人,为了迎合她那霸道夫君,能用如此简练的文字回复他四百字的谆谆乞求。
嘉盛跃下马背,惹来曾辉身后男装女子的眼神警备,啧,用女人当侍卫,这曾辉果然与众不同。
“曾将军——”
曾辉伸手打住,“不必客套,将军直呼我名讳即可。”
“曾……兄弟。”他喜欢这小子爽朗的个性,“去而复返,不知意欲何为?”明明在延州,为什么躲着不见人?
露出一排白牙,笑得爽朗,“无所为,只道罗将军为人豪爽,必会赠马施人,如今燕云腹背皆敌,辉虽鲁钝,也不能于此刻索要人马,只一笔誓约即可,他日罗将军尽除南北之时,再于我鹿山顶上厉兵秣马,必会势如破竹!”
这小子精明!知道两千骑去鹿山不只为助他,同时也在防他,所以干脆先拒绝掉,免生后患,“既如此,曾兄弟又何苦迢迢千里而来?”
“辉听闻田序这厮正打算南下攻取京都,以全他称帝的白日梦,所以想与罗将军一计——何不趁此良辰吉日夺去燕州,阵对青阳?”说得诚恳。
“而曾兄弟你恰可趁两方打得正酣时一举攻下老君山,霸去老君山,阻战火于鹿山之南?”这小子来燕州就是给他们和田序烧火堆薪的吧?
“嗳——辉短目寸光,只能在小小鹿山安身立命,微小渔利,将军们自然不会看在眼里。”他相信罗瞻一定会同意跟他联手,趁田序往南挥进时,共同在北方给他烧一把火,沾点便宜。
嘉盛笑得肆意,这小子——以后要注意这小小的鹿山了……
三言两语,一场谈判,各自心里都对对方加以评估,不错不错,天长日久,他日必定有机会再见的。
“大哥,你不是昨晚就走了吗?”曾筱不懂哥哥为什么要骗她。
“是啊,我又回来了,来接你。”让这丫头知道她没走,不知道她在罗府会说出什么来,虽说罗瞻未必相信他昨夜出城,但既是做戏,就该做的像些,这么一来也不会让人小看他。唉,这次若不是被这丫头缠上,也不会在延州拖这么长时间,明明一母同胞,怎么会生出他们这两个极端来?一个极爱算计别人,一个天天被人算计,纯真的像只小白兔。
“大哥,你没说错,那姐姐真是漂亮,靖宇表哥都配不上她。”在她心中,表哥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俊朗男子,想不到也不能配上那个姐姐。
曾辉笑得安慰,这丫头平生就喜欢漂亮的人和物,难得从靖宇的阴影中解放出来,虽然又落入了另一个美人的裙裾下,不过倒在女人脚下,总比倒在男人怀里要好得多。
“莹姐,你觉得呢?”曾筱拉过另一边男装女子的手,非要让她发表意见。
那是个极度不爱说话,或者说羞涩的女子,因为小丫头的拉扯,免不得看看饭桌四周——她现在可穿着男装呢,这小丫头怎么好跟她这般亲近?会坏了名声的,何况自己也不是个活泼的人,每遇上这个丫头,就让她头疼,“是很漂亮。”勉强应对,只为她赶紧撒手。
“筱筱,你可都十六了,起码也该懂些男女大妨。”连曾辉都看不过妹妹的天真活泼,这丫头以后还能嫁出去么?
“莹姐又不是男人。”唉,莹姐的手虽纤瘦,始终还是没有那位姐姐来的柔滑,她好想念她那双手啊——她的夫君真幸福,可以随意攥握。
三人围着方桌,只吃两菜一汤——他们一向勤俭,曾筱禁不住又想起了罗府的早饭,听说是那姐姐亲自下厨,明明一样的食料,怎么做出的味道这么不一样?吃得百无聊赖啊。
戳戳戳,米饭千疮百孔——
兴许真是缘分,曾筱再次见到了心目中的大美人姐姐——就在他们离开延州的当天,当马经过寂静的深巷口时,正见那位大美人偎扶着一位老妇……
刘婆婆最近老犯偏头痛,罗瞻出城,嘉盛、云雨也出门去了,只剩君锦陪伴老太太到后巷的大夫那儿针灸,这是每日必行的。
老太太在屋里正扎着针,君锦欲回府拿条披风给她盖腿——这后巷一般只有罗府人通行,因此她并没料到会碰上外人,所以一双手被曾筱抓个正着时,有半刻她还云里雾里——这丫头从哪儿冒出来的?
“哎呀,姐姐,我们又见面了!”事实上是她自己跑来的,哪里算得上巧合。
君锦到没在乎曾筱的鲁莽,她在意的是小丫头身后的两人——她见过,袁阗设擂那天就是这两人,男装女子便是打擂的那个,而另一个……恐怕就是辽阳曾辉了吧?写了一手好字。
接收到大美人探询的眼神后,曾辉禁不住眉梢一挑——这美人不是只有外表艳丽而已,那四列小字写得很是漂亮,可惜,竟给了罗瞻那个大老粗,让人扼腕啊,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挤开妹妹,继而握了君锦的手。
又似那天的轻薄,这人……好奇怪,她竟不觉得恶心,也未挣扎,只是好奇——她做了生平第一次逾矩的事,伸手袭上他的胸口,因为她想确定一件事!
这举动让在场的其他三人讶异了,不过曾辉到很大度,并未挥开她的手,而是由着她触及自己的胸口,待她皱眉踌躇时,不禁挑眉笑问:“夫人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君锦哑然,生平第一次这么吃惊,他……居然真的如她所猜,“你……”
“我常练身体的,还算结实吧?”仍旧一副轻薄模样,惹得君锦不禁生笑。
天,这人真的令人佩服呢。
“夫人既算满意,辉也就安心了。”笑得恣意又爽朗,“这能算做辉与夫人之间的小秘密么?”
君锦带着笑意点头。
“如此便好。”
曾辉开心地收手时,还在大美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惹得一旁的周莹、曾筱大张其口——
君锦到清楚这是他的恶趣味,并没生气,只是惊叹于他的恣意,这人活得好生自由!
“这么一来,夫人便不会让尊夫婿知道今天的事了吧?”毕竟她夫婿那么凶悍霸道,哪容得老婆与别人这般亲热。
“我也要——”曾小妹苦着脸,要跟大哥得到等同的对待,但来不及轻薄美人,便被哥哥提了后领拖走。
“想要,一会儿让阿莹给你。”清越的声音转出后巷,在巷口时,曾辉背着身向君锦摆手。
男装的周莹则面容微红地跟在他们身后,天!少主真爱说笑,她才不会让小姐亲呢,即使同是女人也不能做如此不雅的事啊。
望着空荡无人的巷口,君锦的笑慢慢转成羡慕——那般恣意的活着呵。
是的,虽然是平坦的触感,她依旧明白了“他”的身份——那是个多么奇特又令人佩服的女子啊!
当然,她如约所言,并没将曾辉的正身告诉丈夫,对他——或者对世上任何男人来说,与一个女人合作并不那么值得宣扬,那曾辉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了,何必戳破呢……
“少主,那罗夫人真不会告诉他丈夫?”周莹很少说话,只有在与曾辉独自相处时,才敢放言。
清俊的曾少主在给小妹裹上披风后,方才点头应承,“不会,她是个颇有意思的人,相信我不会看错,再说我们跟罗瞻的合作是在所难免,聪明如她,自然不会给丈夫添堵。”从腰间抽出酒壶,递与周莹面前,“喝两口御寒。”
周莹接了酒壶,仰首喝下两口,半下眉头都没皱,每每看到她如此豪爽的一面,曾辉都不禁会感叹老天的神奇——让这么一个害羞的女人,生出如此豪爽的一面,连她这个自小扮男人的都未必能做到如此,“阿莹,你到底能喝多少?”
周莹把酒递回去,用袖子擦擦嘴角,“不知道,没醉过。”
叹气,老天要是也给她这么好的酒量就好了,仰脖子饮一口,口中如火烧般苦辣!“回去一定要让你喝醉一次看看。”
周莹忍不住浅笑,她这话已不知说过多少次了,可惜每次都做不到,每次想灌醉她,结果都是自己先醉瘫过去——少主的酒量其实差得很,偏偏还有个不服输的性子,“少主很喜欢那位罗夫人?”她今天上午的举动也吓到她了。
曾辉呵呵笑两声,“看出来了?”
谁会看不出来呢?只见过两次就轻薄了人家两次!
“我们曾家人都喜欢漂亮东西,你也知道,以我娘那副夜叉样,若不是劫了我那小白脸的爹回来配,翻新三次都未必能生出我妹妹这么好看的东西来。”若不是她爹的功劳,恐怕连她都会丑如马面,“我若真是男人,一定把那美人抢回去当压寨夫人,你想——又美又聪明的女人,生出的孩子肯定不会差到哪里。”
“……”幸亏她不是真男人,真是男人,未必强过那个罗武安,周莹为那罗夫人庆幸不已……
随着酒壶见底,曾少主的话也越来越多——又要醉了……
暮色渐渐掩去,昏暗的天光下只有三骑缓缓东行,一骑入睡,一骑闷头不吱声,还有一骑哇啦哇啦,几乎要开始长歌了,真是奇怪的曾家人!
☆、二十君父
与曾辉的约定七日之后,罗瞻便调兵南下,这时,曾辉甚至刚回到鹿山,这罗武安神速啊!
田序,字汉跋,东阳田氏,祖上是周太祖麾下的前锋,子孙世代武将,周灭后自立,如今正欲挥军直取京都,颇有自立为帝的打算。以眼下的局面来说,他算得上中原第一诸侯,与他对上,可想而知会有什么结果。
不过,这世上总有些不自量力的人,比如这初出茅庐、刚闻声鹊起的罗武安,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天大地大起来,本打算南下直取京都后,再来收拾他,想不到他却在他挥师南下时于背后点火,可笑而不可饶恕。
田序要让世人知道他的能耐,这罗武安便是头一个靶子!他要借他立威于天下!
这是自周乱之后第一次规模宏大的战役,战线自青阳以东,一直延伸到燕州以西,不管是输还是赢,罗武安这名儿都将为世人所知。
如人所传,这罗武安并不遵循自古的兵法战术——攻城掠地,他要得是目标范围内的全部歼灭,穷寇莫追的道理在他这儿完全不成立——他就是要追击全歼,尤其在无城可守的野战中,那是相当惨烈且可怕的。几场仗之后,虽然田序未失一城,反倒还占据了云州南的小侯城,但在田军帐里,罗瞻这个名儿已经为军将们所熟知,因为五场对战后,他就歼灭田军一十一万——可怕的数字。
看上去是田序赢了,失去十一万条性命,换来一座方圆不到百里的小侯城……
田序记住了罗瞻这两个字,夺得京都后,迅速挥军归来,连大周的皇宫都未及踏进半步,因为他要回来审视北方的战果——他不只被这战果激怒,最重要的——他要想法子灭了背后这个看上去弱小,却同时又十分强悍的敌人。
深秋九月,小定睿刚满周岁,因为得了他那强壮爹爹的好遗传,他已经能直立行走,穿一身藏青的岁袍,在东院的花圃前追逐一条黑毛团般的小狗崽——那是在他抓周抓到一只铁甲小将军后,父亲大人奖给他的礼物。
罗瞻是在中秋后归来的,归来时身中两刀、三箭,却仍固执地骑马回府,一踏进屋门便栽倒在地,君锦第一次被吓哭,以为他就要死了,还好没有,不过却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来,如今伤势渐好,她方才同意他到院子里闲坐。
“睿儿,来。”在门口轻唤那顽皮的儿子,免得他缠着爹爹要抱抱,“娘这儿有松糖呢。”
小家伙坐在父亲腿上笑嘻嘻地望着娘亲,做出各种可爱的表□把娘亲勾引过去,免得他亲自走回来,糖要吃,路不能多走。
糖的勾引终是无效,君锦只好接受勾引,走过去,见小家伙张大小嘴打算承接她手中的松糖,随手便将糖填进了丈夫的口中——不听话的孩子没有糖吃。
小家伙皱眉看着吃糖的父亲,小小的他已知道哭泣无用,尤其在父亲面前,只好举起小手往父亲的口中抠取,打算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爹爹腿上有伤,不可以坐在上面。”将儿子拉下他的腿,刚愈合的伤口,这么一来岂不又要开裂了!
小家伙撇嘴欲哭地望着娘亲——糖不给吃,抱居然也不给抱。
“娘抱你好不好?”看不惯儿子这副可怜相,蹲身打算抱他,却被丈夫拦住——
“想哭就让他哭个够。”用哭泣让人施舍,长大了怎么办?难道天下人皆是他父母吗?
拉过妻子的小手,让她给他捏肩膀——阳光妩媚,再加上她的小手揉捏,最适合入睡,尤其这种只能在躺椅上闲散度日的日子,有她在,不会让他觉得无聊。
小家伙被恩爱的父母隔在一边,不禁泪上眼眶,哇哇哭起来——
当然,这种场面维持不到半刻,他就会自动消音,一来没效果,二来实在是挤不出半滴眼泪。凑啊凑啊,凑近爹爹腿边,融入父母那愉快的氛围内,没多会儿,便恢复了之前的活力……
“将军、小姐。”秋露走进院子,见到罗瞻夫妇后微微福身,脸色看上去有点为难——她不知能不能当着罗瞻的面说。
君锦自然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不过自己也并没什么事可隐瞒他,“什么事?”
“二公子跟二夫人他们……来了。”最后两个字是在瞄一眼罗瞻后方才说出口。
君锦确实是没想到他们会来,难免错愕,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在哪儿?怎么不带他们进来?”手从丈夫的肩上收回。
“在后院的花厅。”
君锦看一眼丈夫,“我过去看看。”
罗瞻点头,表情并没什么变化,只顺手抱起儿子继续玩。
君锦携秋露来到后院,一进花厅就看见穿着颇狼狈的二哥与二娘,满面尘土,衣衫褴褛。
两人一见到君锦都赶紧起身,显得有些拘谨——毕竟境遇变了,谁也不知谁会变成什么样。
“二娘,二哥。”君锦赶紧上前——并没有嫌弃他们的脏乱。
君二夫人识别君锦眼中的关切后,不免双目含泪,“媚儿啊——”忍不住哭起来。
可见问她是问不出所以然来了,君锦只好搂着她让她在自己肩上哭泣,然后转脸问二哥,“二哥,你们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
君天纵垂目,显得一言难尽,“我本欲带母亲到舅父那儿躲一下,孰知舅父一家早就南下,家里竟空无一人,再想去京城寻父亲他老人家,谁知京城又大乱,无奈之下,只得往长洲寻大娘和大姐,哪知她们也早已离开,不知去向,我们身上的银两、首饰又皆被盗匪所劫,只得四处漂泊,躲避战乱,到云州时,方才听说小妹你在延州,所以一路……一路乞要过来。”
“大哥呢?你们怎么没留在青阳?”至少在大哥那儿不会食不果腹吧?
君天纵叹气,似乎不愿多提大哥,到是君二夫人开口道出了实情:“天阳整日在军中,并不住在府里,姐姐南下后,都是你那嫂嫂管家,唉——也是我的错,你嫂嫂想向我寻些花销,你也知道我这底子,除却你父亲给的家私,我并没存多少东西,那点底子也是留给你二哥充房用的,所以——没舍得拿出来……”后面的话就不说了,相信君锦也能明白。
君锦自然是听明白了,只是没想到大嫂会做出这种事来,不过——二娘的话也多半是要打折扣的,都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人,“既如此,就先在我这儿住下来,再从长计议。”吩咐秋露准备衣食和客房。
没多会儿,花厅饭桌上便摆了满桌的饭菜,君锦深明有别人在,他们吃得不畅快,挥手让秋露先退下,母子俩这才狼吞虎咽起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