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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部分阅读

    玉安只说赵家人百年前兴许和她是一家的,因此此行只当是认个亲。她一边赞叹宅邸的优美,一边和赵焕谈些文人的风雅之事,偶尔提及官家对诗文和音乐的热爱,赵焕等人便不卑不亢地送来一片恭维之声。

    就在玉安和赵焕及其妻、女闲谈之中,笙平已经将赵家外庭内院都打量了个分明。单凭周围穿梭来往的丫鬟和家丁人数判断,赵家每日的消耗便相当可观。但赵家显然为她们的到来特意做了一番简朴的布置,庭中见不到任何贵重物品的踪影。

    午餐极为简朴,只有些粗陋的粥汤。席后玉安便应邀和赵家夫人、妾室和小姐玩叶子戏牌。赵夫人一边让丫鬟奉茶,一边歉意地解释说荒年少收成,先前囤积的米粮也都被布施了出去,因此只好省吃俭用以维持一大家人的生计,招待不周还请公主见谅。

    玉安十分善解人意地说:“哥哥们总说赵家是大户,定然有不少存粮。我就说,虽然赵家地多田广,但赵家人世代乐善好施,收取的租佃必然不多,花费的钱粮却又不少,哪里能有什么粮食。”

    赵夫人听罢,便像觅到了知音一般地对玉安亲热起来。不过那位赵小姐眉眼间倒有几分不耐烦之意。玉安不用猜也明白,她想必是娇养惯了,认定她想着她家的米粮,心理上便高了一等,哪里服气向她恭敬?每当赵夫人有意让玉安戏牌,她便逞着能要先一步吃掉,几局下来,玉安已经输了不少。

    本以为扫了玉安的兴致,她便会提前离开,不料玉安兴致越发高涨,待到日薄西山也没有停止之意。

    “公主,我们玩这君子戏已经玩了很久了,是不是”赵夫人也有些应付不下去了。说罢,几个人都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等待玉安的回答。

    笙平见状,嫣然一笑对玉安说:“是啊!公主,这君子戏本就是你发明的游戏,你玩了这么久也该腻了,不如换个玩法吧!”

    赵夫人、赵家姨娘连同赵小姐一听这话都目瞪口呆。她们端出君子戏就是因为它是风雅之物,专用来为难玉安的,谁知道这游戏竟然就是眼前人的杰作。

    玉安接过话道:“这君子戏还是太过风雅了些,不适合夫人和小姐茶余玩乐。玉安初来宝地,特地为两位夫人和小姐制作了一种叫美人戏的新玩法。这个不难,恐怕花不了太久时间玉安又要远逊色于赵小姐了!”

    赵夫人和赵小姐顿时变了脸色。天色已晚,她还要停下来教她们新的玩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离去?这样一来,她们的晚餐岂不是还要吃那些糟糠一般的粗菜?

    赵家姨娘没多少学问,那君子戏她本就玩得郁闷,一听有新的玩法,便兴致勃勃地说:“好呀!美人戏,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有意思!”

    赵夫人和赵小姐心里恨得痒痒的,却只好又摆出一副笑脸道:“那好,我们就来见识见识。”

    于是,玉安便一点一点地给她们讲起游戏规则。两位都心不在焉,许久也没学会。赵小姐更是不耐烦了。

    赵家姨娘道:“哎呀,咱们家小姐平时学什么都快,今天怎么连我都比不上了?”

    赵小姐恨得想上前掐她。玉安却不动声色地发话,“没有关系的。赵小姐要是今天学不会,我明日再教她就是了!”

    赵夫人顿时瞠目结舌,“公主的意思是今天晚上要在敝宅歇息?”

    “是呀。”玉安的脸上展现了一个甜腻的笑容,“府衙里头可没有这里舒服。玉安和夫人小姐这么投缘,正想好好和你们说说话呢!难道夫人不欢迎?”

    赵夫人心里暗自叫苦,却不得不挤出僵硬的笑容,“那自然是请都请不来的!”

    玉安知道自己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赵焕此刻必然又要收起他的那些锦衣玉食,让全家上下跟着挨饿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粮库天明就会被子泫控制起来,此刻她最急于知道的是赵家宅邸里有多少存粮。

    第二十章 惊鸿照影

    汝从何方来,笑齿粲如玉。探怀出新诗,秀语夺山绿。

    美人戏玩罢,玉安对赵家上下都感到新奇,便央求赵夫人带她参观。四处都没有囤积粮食的痕迹,直到来到一处狭小的院子,院门轻掩,透过门缝看到地面有两道深深的辙痕。玉安好奇地要推门而进,却被赵夫人惊慌地拦住了。

    “赵夫人,这里面难道有什么宝贝吗?”玉安惊讶地问。

    “都是些破旧的东西。扔了又可惜,就全部存在这里了。”

    “我就说嘛!”玉安释然地笑道,“两位哥哥疑心重,总说赵家府邸里有堆积如山的谷米。我就说,如果赵家真有粮食,又怎么会说没有?那岂不是十恶不赦的欺君大罪,连金牌也保不了的?”

    赵夫人心里一惊,不停答是。

    晚饭仍旧是青菜面汤。但饭后玉安却假借要向两位哥哥禀告留宿之事为由,打发笙平回去了。

    笙平是带着使命回去的。那小院位于西北角,干燥通风,必定是存储粮食的地方。而根据泥土内的辙痕判断,里面的存粮不下几石。要想事情按照她计划的来,就必须让子泫派遣武艺高强的侍卫亲军半夜潜入赵家,将仓中粮米付之一炬。

    卧房比她想象的要稍好。推开窗便是一个大大的湖泊,湖泊的对岸,却正是她先前经行的小院。为了预防她到处乱走,赵焕还特地派了一个丫鬟过来,名为伺候,实则监视。三更时分,小丫鬟早就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玉安推开窗户,见到湖岸火光冲天。那里是赵家偏僻的角落,等有人发现,必然已经晚了。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玉安便安心地去睡了。凌晨玉安在鸡啼声中醒来,小丫鬟也从桌上惊起。只听对岸人声鼎沸,十分嘈杂。玉安差小丫鬟为自己备好洗漱用品,梳洗完毕后,方才施施然前往一探究竟。

    小院已经化作一片灰烬,赵家上下愁容满面。玉安见状,走到赵夫人身边安慰道:“幸亏走水的是个无用的破旧院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赵夫人此刻已经无心再理会玉安。粮食尽毁,当务之急便是尽快从粮库里调来新的粮食。而外面有流民环伺,内有玉安守着,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赵焕做了一番周密部署,才派了些信任的人,假托给赵小姐置办嫁妆前去偷运粮食。谁知派去的人不一会儿便回来了。说是山下有重兵把守着,阻断了出去的路。别说运粮食,连人也不允许出去。

    这时赵焕方才觉得其中有诈。未等他反应过来,笙平却又上山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包裹。她笑盈盈地向赵焕解释道:“荆王殿下听说山上走水,担心流民趁机骚乱,便拨了八百厢军为赵老爷防护!”

    赵夫人忙道:“是啊,这宅里怕是有贼人出没,不太安生,姑娘还是早些护送公主下山为上!”

    笙平仍旧不紧不慢地答道:“医官诊断说雍王也染上了瘟疫,荆王殿下便让公主再在赵老爷宅邸叨扰几日,等雍王的疫症得治了再来接公主回去。”

    赵焕和赵夫人都已明白他们中了一个圈套。但此刻家里几乎无米无粮,他们又不能明着得罪玉安,全家上下只能将错就错,吃面汤青菜,和玉安一起耗下去,因为粮食烧毁后全家就真的断粮了。

    赵家长子赵崎愤然道:“父亲,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得想个办法将这个公主送回去!”

    “想什么办法?”赵焕重重地叹气,“人家有理有据,外面疫症流行来我们这里躲避。如果拒之,到了官家跟前,怎么说得通?”

    “那就将计就计,我也来个得了疫症,让她速速离开。”

    “你若得了疫症,荆王定然马上会派医官来给你看。那样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就一起等死吗?”

    “你慌什么?一起等死的不是还有这个公主吗?看她身子骨单薄,估计挨不了两天的饿就受不住了,到时候自然会乖乖回去。”

    赵家人上下很快便依计行事。大家节省口粮,全力着手打这一场消耗战。

    玉安所在的临湖客房里,笙平认为现在赵家人已经被围起来了,不承认有粮食就会断粮,承认有粮食就是欺君,早晚必定服软,玉安没有必要一起吃苦,几次劝说玉安和她下山。

    玉安道:“赵家人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无论围赵家还是围粮库的理由都十分牵强。若我不身在其中,他们硬挺着饿死了,谁又或者反想出了什么主意,岂不是和强行用兵效果无异,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可是公主,”笙平于心不忍,“那您也不能陪着他们耗着呀!”

    “他们人多,只要我顶得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就算是赢了。”玉安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青山道,“我真正担心的是子泫。”

    笙平默默。昨日子泫接到火烧粮库的消息便知道了玉安的意图,他那时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再熬下去,她担心他也会冲上山来。

    屋内静若秋湖,屋外却动若波涛。派去盯她们的小丫鬟回来报告赵焕和赵夫人,“她们二人此刻在榻上盘膝而坐,上体正直,一言不发,因此我一句话也没听到。”

    赵焕暗忖自己低估了她,因此道:“传我的话下去,让大家都撑住,这些天都吃些粥,从今天算起若挨过三日,我赏每人十两银子。”他又转身低声吩咐赵夫人,“给她俩送些米汤就是。我倒是要看她们能熬到几时!”

    他正暗自为这个办法得意着,先前去传话的家丁却又回来了,“老爷,厨房的人说,现在的米不过半斗,连粥也熬不了了!”

    “混账!昨天不还有好些吗?”赵焕怒道。

    “昨天吃了一天的粗鄙汤饭,晚上我便吩咐厨房给大家加了夜宵”赵夫人小心翼翼地答道,委屈得很。她那时哪里知道第二天会变成眼前的情况啊。

    饿着肚子的每一个时刻都那么难挨,即使食了些点心也不顶用。赵小姐屡屡看着外面的太阳,它从升起后便一直悬挂在空中,一点儿也没有落下的意思。而那些没有点心又还得干活儿的家丁和丫鬟就没有那么好过了,不到太阳西沉便晕倒了两个,晚上又倒下了一个。剩下的粮食得先用来救这些人,赵家的情境也就更加艰难了。

    “这雍王和荆王还真是舍得。”赵焕又急又气地来回踱步,“算计我赵家的粮食,竟然把公主都送来挨饿了!”

    暮云四合,天气干燥。赵府里的所有人或倒着,或靠着,都没了精神。开始他们还会咒骂两句,到了后来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派去监视玉安和笙平的下人们传回来的消息却都是两人尚在盘膝而坐,上体正直,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这是佛家修炼时常用的打坐。座中人如能摒弃杂念,调顺呼吸,精力消耗大大低于常人。玉安这一年多来常常陪皇后念经,凝神屏气皆有心得,这会儿正好派上了用场。

    赵焕越来越不安。直到赵崎派出去的人终于带来一个好消息,“从山下的人那里偷听到,山下驻守的将军高子泫和这玉安公主两情相悦,从清晨到日暮这高子泫一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呢!”

    赵焕大喜,“那你赶紧派人去禀告他,说玉安公主体力不支晕倒了,让他们赶快派人来接!”

    领命的人匆匆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道:“高大人听说玉安公主晕倒了,当时就变了脸色。我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就先回来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按捺不住了!”

    一家人便殷殷期盼着山下的兵士的身影,但直到月上九霄也仍没有任何动静。赵焕和赵崎便安排人在玉安和笙平的房门外把守,“你们今夜紧紧地看着这里,千万别让他们派人来里应外合。他们封死我们,我们也要封死他们。”

    然而第二天早上,等赵焕和赵崎来查探时,两位姑娘安然待在房中,屋外的家丁却东倒西歪地倒下了。他们都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

    山下根本没有来人,赵焕的脸色越来越惨淡了。

    这个公主是摆明了不怕死,要和他们死耗。两个人依旧面不改色,而赵家却又有两个丫鬟晕倒了。丫鬟的死活他本不那么在意。可是他知道自己若不理会这件事情,家里的下人们必定会心乱,到时若逃下山去,他们就会十分被动。

    而这天的早餐只有飘着米粒儿的汤了。

    到了晌午,赵焕自己也没什么力气四处走动了。这时,却见赵夫人哭哭啼啼地跑过来,说:“老爷,您就跟那玉安公主谈谈,将咱们粮库里的粮食拿一些出来吧!女儿刚刚也晕倒了,眼下正说着胡话”

    赵焕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贸然去和玉安摊牌,自己手上已经没有什么筹码。若承认自己有很多粮食,便是说之前对朝廷的奏报和对二位王爷的回复都是假的,万一到时雍王和荆王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