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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鲁大叔

     周桓王七年,楚国假托王命, 打着尊王的旗号, 联合晋,鲁,燕, 大举攻齐。然齐国势强, 又有卫国发兵相援救。四国在强大的反击战下虚损国力, 渐渐不敌。后又在郑国加入援齐之战后, 长达三年的四国犯齐之战加速完结。

     

    四国战败后,于艾地会盟, 楚晋皆割两城赔偿齐国,鲁燕两国则派太子入齐为质。此战之后,齐国渐成霸主之势,令得诸侯皆摄!

     

    年节边的临淄城最为热闹,因为道路通畅, 天下商客均来此易货,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比肩接踵, 然而, 在毗邻主街不过五里之地的东南方向, 却有一处隔绝了这热闹喧嚣的荒僻之地。这是一座上了年头的老宅, 占地极广, 却十分破败。厚重的府门尘埃斑驳, 仿佛许久无人进出, 院墙之上爬满了绿植,层层叠叠,竟也无人修整。

     

    周围的落户的老人们都不知道这座宅子是为何人所有,只是从蜚短流长里听闻过,这曾是上大夫之家的府宅, 几代以前便荒废在此, 曾有商人打算买下这座宅子,却不得门路,久而久之,这座老宅在齐都人们的眼里,就像街前生长的一颗老槐树,无甚稀奇。

     

    老宅的院内一片芳草萋萋,星星点点着断壁颓垣。只是靠北边,有一条流向护城河的小溪,它的部□□躯被这偌大的庭园圈禁起来。溪旁的的平地载种着成片的红梅树。此时恰逢隆冬,开的正好,若不仔细瞧,是很容易疏忽掉这其中掩藏着的一座茅庐。

     

    男子于庐前席地而坐,乌发随意地披泄在背。白袍的襟口也是松松垮夸的,显得一派肆意慵懒之态。悠然荡在琴上的手指,将阳光舞散,琴声悠长婉转,与溪水叮咚的声音交相呼应。

     

    一旁跪着个面貌黝黑,五官却极其硬朗的家仆,正温着酒。

    曲罢,男子宽大的手按住还在颤抖的弦,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墨玉般黑亮的眸子,目光移至临溪的梅树下。他的目标此时正鼓着小脸,临案挥毫,认真的可爱。他看着,不禁就露出了讥诮的笑意。

     

    “大黄——!”他唤道。

     

    文姜正静心凝神地画着灯笼绢,听到那讨厌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索性不理。她调好了朱砂正晕色之际,突然有个身影如疾风闪电,骤然而至。未等到她反应过来,已经被拦腰扛起。

     

    “小黑,你做什么?”看着自己离地面足有八尺高的距离,文姜一阵目眩,她惊怕慌乱的拍打着那个身形高大威猛地家仆。

     

    “公子的命令!”小黑板正地道,扛着她又以丝毫不逊先前的速度折回草炉前。

     

    文姜被放在男子面前,这忽上忽下的害得她有些晕眩,她扶着额头嗔怪道:“鲁大叔,又怎么了?”

     

    男人执起了酒杯,摇了摇头,极其惋惜地道:“大黄啊大黄,怎么听到主人的声音也不答应呢!”

     

    文姜此时脸上的薄怒,刹然而逝,“我....我赶工呢,小黑不是说有几家商铺的老板找你急订灯笼,要赶在除夕前用吗?”她解释的有些心虚。

     

    男人却是一笑,“唔!大黄帮主人分忧,辛苦了!只是......想问问你,我的琴艺,有否精进?”他问的很认真。

     

    文姜顿时捏了把冷汗,她又不是心有七窍,能一边作画一边赏他的琴艺,还得给他想一番阳春白雪的赏词。  

    “我...没听到!”

     果不其然,她才小心翼翼的说完,那被被她喊作鲁大叔中年男人就开始作妖了。

     

    一张十分俊朗的脸顿时扭曲,他跟个智障似得,捶胸顿足地哀嚎道,“我的大黄啊!你听到我的琴声,好歹也会摇摇尾巴,而这个假大黄....”他突然指着她,控诉:“居然充耳不闻!....大黄啊,大黄!没有了你,我过得好没意思啊!”

     

    文姜有些心累地撇了撇嘴,她无奈地求饶道:“好啦!是我不好,您再弹一遍,我听听?”再这么听他嚎下去,她肝都得发麻。

     

    他却瞥了眼琴,摇了摇头道,“现在没心情了!”

     

    “那我帮你竖冠可好!”文姜跪坐在他的身后,拾着他的头发,哄着他道。

     

    “无美玉,便是竖冠了,也非君子之貌!”他摇头拒绝,眼神却直勾勾的盯上文姜腰间的玉佩。

     

    文姜自然知道他又在打自己玉佩的主意了,她忙捂着腰间,深怕一个不留神,又被他的快手给夺了。

     

    “不行”她小声嘟囔着,随后又赶紧打岔道:“那我给你梳顺!”

     

    看她被自己逗的紧张兮兮的模样,他实在忍俊不禁,眼角不为人所察的弯了弯。他转过身去,淡声道:“也好!”

     

    文姜的手小小的,用的力道也柔柔的,和这冬日里的阳光一样让人舒服。梳了几下,他便来了睡意,刚要迷糊双眼。头皮却传来一阵刺痛,他差点叫出声来,转过身,却看到文姜一脸无辜。

     

    文姜讷讷地抬起手,扬了扬手中的物体,“诺,两根白头发长一起了!”

     

    怎么可能...他夺过白发,面如死灰,“我不过三十而已!”

     

    文姜就抿着唇笑,她前些日子为他操心姻缘,见他一把年纪却还无婚配,便想着在宫里那些快要离宫的宫女中找一个品貌出挑的许配给他。谁知,她才刚开口跟他提起自己要为他寻个娇妻的美意,就被他狠狠敲了一记脑袋,她就再没敢提过。

     

    这会儿看着鲁大叔抱着两根白发,满面愁苦的样子,文姜不由又善心大起。顺势道: “周礼说 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鲁大叔,像您这个年龄的,若是再这事上积极点,孩子都十多岁了!你却灶冷床凉的。你如今都早生华发了,再这么孤寡下去,将来都无香火继承。”

     

    他将那两个白发收拢进袖子里,瞟了她一眼,拿着长辈的口吻正经莫名的教训她。“你小小年纪,说叨这些竟也不知脸红!”

     

    文姜却不以为意,“我还不都是为了您好,想您满头华发,身形佝偻,晚景凄凉的样子,我也于心不忍。您不如趁现在积极点,说不定运气好,寿长,还能享儿孙饶膝之福!....就是生了堆女孩儿,你也好过无人送终吧!”

     

    男人却是伸手拽过她那张圆脸,笑得邪谧, “我这不是还有大黄你吗,咱们主奴一场,你怎么着,也得找张草席给我卷起来吧?”

     

    文姜有些得意,颇有些扬眉吐气地道:“你若真想指望我,不如……..!”她黑亮的眸子忽地一转,笑容里便有了些狡黠的味道。“不如鲁大叔,就免了我的债,咱们认个师徒关系,你若无人送终,我这个乖顺徒儿,自然是要替你操持的。”

     

     男人唇角的笑意陡然间淡了了几分,“胆子可真是不小,你似乎忘了,自己欠我的可是一条命!”

     

    文姜被他一句话说的惭愧,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可为了结束自己这狗奴才的身份,也就不得不鼓起勇气,逆流而上。“那您若是执意追我一辈子的债,将来可别后悔。人之常情来说,债主若是死了,我这个欠了债还不完的,还不额首相庆,溜之大吉!”

     

    她嘟囔完,却立刻发现鲁大叔神情莫名的严肃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他的年岁长她许多,又或许是因为她拿他当授业师傅,就算是他平常的举止有几分癫狂,文姜也是有些怕他的。看他的面容有几分清冷,她就有些后悔了,战战兢兢的等着迎接他的数落,可过了很久他也没有说什么。

    “大黄很想结了这债?”直至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开口问道。

    文姜不知道他这一问是何意图,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又赶忙摇了摇头。

    允便笑了笑,笑意却让人觉出几分清冷。“那大黄从今日起可以不用我这破宅子了。”

    文姜陡然抬头,见他面色是淡淡的笑容。她却依旧揣测着,鲁大叔,他这是生气了?

    “鲁大叔,大黄不是这个意思,大黄愿意来偿债的,方才不过是些玩笑话罢了。您别往心里去!”她当然不愿离开,他也没怎么奴役自己,教了自己琴艺书画不说,还能 给自己讲很多她闻所未闻的诸侯国间的趣闻。

    她只不过是想抗议,他们再喊她“大黄”,那是一只已经入土为安三年了的大黄狗的名字。

    “我可从来没打算让你还了这债,当初也是你自己赖着不走的。如今你也十七,碧玉年华到了该嫁作人妇的时候了,再来我这儿,恐惹是非口舌。”

    嫁做人妇,讳人口舌,文姜可从来没想过这些,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活着,“ 畏后事做何?畏他人作何?”

    她不懂这些于现在的她没什么关系的事为何会干扰她现在想做的事。

    “是我有所畏!.....你走吧!”他淡淡道,文姜却能听出这话里的冷硬。

    她也就不抵着他,想着鲁大叔今日是生了莫名其妙的气。等她改日再来,他也许又“慈祥”了很多。

    于是便告辞道:“鲁大叔,天色不早,大黄就先回家了,家中弟妹还在等着我回去做饭!”这是她常编的一个幌子。

    鲁大叔没有理他,端着杯中酒自顾的小酌着。

    文姜便也没多言,转身离开了。

    小黑看到文姜离开了,叹了一气。果不其然,他家公子放下酒杯后,方才还很怡然的脸色瞬间变得颓然失落。

    “以后别再找借口喊她来了?”他道。

    小黑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为了让大黄能多陪着他,而找借口让她多绘些灯笼绢的事。他垂头低声道:“可有大黄在,公子的心情似乎才会好些!” 

    “能让我心情好的有太多了,走了一个她而已......她注定是会走地远的!”

    小黑知道他的意思,他们早知道她是这齐国的公主,将来是别国的君夫人或是君后,她离开,迟早的事!

     

    小黑不甘心,“可公子若是真的喜欢,未必留不下,只要公子…….”

     

    “莫提此事了!”他打断小黑,他对那小姑娘谈得上哪门子的喜欢。不舍得而已,一条狗,一只猫养久了也是舍不得的。

    抖了抖落在白袍上的腊梅,他站起身来。

    “现在的日子,即无温饱之忧,又无闲人叨扰,可吟诗,可抚琴,可做画,实在快意!人,不能贪求更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展颜一笑。

     

    而后,执杯对夕阳,一饮而尽!